地下

今天是 10 月 15 日。今晚的第二部，是昨晚那部片的反题。

《雾中风景》里，一个谎话把两个孩子送上了路；《地下》里，一个谎话把一群人关在了地窖里。

1941 年 4 月 6 日，贝尔格莱德被德军轰炸。Marko 把好友 Crni 的妻子、弟弟 Ivan 和一群人藏进祖父家的地窖——本来只是暂避。战争结束了，他没有告诉他们。此后二十年，他一边在地面上当铁托身边的高官、在群众面前发表演说、参加阅兵，一边从后院把地窖里造出来的枪成批运出国卖掉。为了不让里面的人算清年份，他甚至每天从时钟上偷走几个小时，让地窖里的人以为二战才打了十五年。

这是一部关于「一个人可以多久不醒过来」的电影，也是一部关于「另一个人靠他不醒过来发了多少财」的电影。

在片单里，它补上的是南斯拉夫——巴尔干半岛此前一部都没有。它同时补上 1990 年代：此前只有 2 部（1990《Close-Up》、1991《A Brighter Summer Day》）。类型上，片单一直缺黑色喜剧——1995 年戛纳把金棕榈给了这部片，是库斯图里卡继 1985 年《When Father Was Away on Business》（爸爸出差时）之后的第二座。

还有一层对位：《雾中风景》里的孩子一路往北走，目的地是德国——欧洲的中心；《地下》里的国家，正在从地图上消失。 两部片都拍在欧洲的边缘，一个拍出发，一个拍瓦解。

1941 年 4 月 6 日清晨，贝尔格莱德。两个游手好闲的好朋友——电工 Crni 和投机分子 Marko——在德军轰炸的警报声里往家赶。

轰炸过后，Marko 把 Crni 临产的妻子、自己的弟弟 Ivan 和一群人藏进祖父家的地窖，说是暂时避一避。Crni 的妻子生下儿子 Jovan 后死去。

Ivan 是动物园管理员。轰炸那天，他从园里只救出一只小黑猩猩，叫 Soni，从此一直带着它。

战争结束了。地窖的门没有打开。

（这里不再往下说。）

一部把半个世纪装进一个地窖的电影

1995 年。南斯拉夫（塞尔维亚）、保加利亚、捷克、法国、德国、匈牙利合拍。170 分钟，塞尔维亚语与德语。导演 Emir Kusturica（埃米尔·库斯图里卡），与 Dušan Kovačević 共同编剧。

影片分成三段，对应南斯拉夫的三个时代：「战争」（1941–1944）／「冷战」（1961）／「战争」（1992）。1941 年德军占领贝尔格莱德，1961 年 Marko 是铁托身边的高官，1992 年南斯拉夫战争已经打响。同一个国家，三个年份，三场战争——库斯图里卡把它们拍成一场不停歇的铜管乐狂欢。

它是喜剧，也是挽歌

《地下》的每一个场面都在吵闹：乐队、酒、婚礼、动物园里跑出来的动物、成排的枪。Variety 的 Deborah Young 在 1995 年戛纳看完后写，这是一台「压路机式的马戏」，把观众弄得又晕又累，却不得不佩服；她加了一句：「如果 Fellini 拍过战争片，大概就长这样。」

但《纽约时报》的 Janet Maslin 指出了这部片真正的心脏：它最要命的想法是「第二天早上」——一个人被一个政治幻觉攥了几十年之后，从地下的藏身处走出来，却被告知：南斯拉夫已经不存在了。

最后那个镜头

结尾是一段梦境般的重逢。所有死去的人在岸边的一顿晚餐上重新聚齐，庆祝 Jovan 的婚礼。Ivan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们会把童话讲给孩子们听，童话的开头是：「从前，有一个国家。」 然后，他们脚下的土地与半岛断开，变成一座岛，载着他们向远处漂走。

它引发了什么

《地下》在戛纳拿下金棕榈的同一年，也引爆了欧洲知识界最激烈的一场争论。南斯拉夫记者 Stanko Cerović 在 1995 年 6 月公开指责库斯图里卡在为塞尔维亚做宣传；法国哲学家 Alain Finkielkraut 在《解放报》上撰文抨击（他当时并没有看过这部片）；Bernard-Henri Lévy 称库斯图里卡是「一个像 Céline 那样的种族主义天才」。也有人为他辩护：英国作家 Misha Glenny 1996 年在《视与听》上撰文，批评那些只会用「亲塞／反塞」这一个尺子去看这部片的人。

值得注意的是，最早发难的 Cerović 在 2012 年改了口：他说这不是宣传片，「《地下》很可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这些争议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一部把一个国家的自我欺骗拍成喜剧的电影，很难让所有人笑着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