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乃伊之夜

今天是 10 月 16 日。这个月，一位埃及导演逝世满四十年；而今天，一位黎巴嫩剧作家过五十八岁生日。

10 月 8 日，沙迪·阿卜杜勒·萨拉姆在开罗去世，五十六岁——到今天刚好过去八天，整四十年。他真正的专业是建筑：开罗美术学院建筑系 1955 年毕业，师从埃及现代建筑之父 Hassan Fathy；后来成了埃及电影最讲究的服装与布景设计师，为《萨拉丁》《法老》这类历史大片做过全套设计。他一生只导演过一部长片，就是今晚这一部。生命最后十年，他全部投进一部关于阿肯那顿的史诗，坚持「讲埃及历史的电影必须由埃及人自己出钱」，到 1986 年去世也没能拍完。

今天是 Wajdi Mouawad 的五十八岁生日。 1968 年 10 月 16 日他生于黎巴嫩 Deir al-Qamar，八岁那年全家因内战离开，1983 年落脚蒙特利尔。2003 年他写下话剧《Incendies》；2004 年，丹尼斯·维伦纽瓦在蒙特利尔看到了它的演出。

这两部电影，都从一场葬礼开始。

一部：父亲 Selim 下葬，两兄弟接手部族，叔叔随即带他们去看家族真正的「生意」——山里那批帝王木乃伊，正被一件件卖出去。另一部：母亲 Nawal 下葬，遗嘱禁止为她立碑，除非她的双胞胎孩子找到他们以为早已死去的父亲，和一个他们从不知道存在的哥哥。

两份遗产，都埋在地下：一份是祖先的尸体，一份是封好的两封信。 而两部片子最后也都回到「遗体」上——一部把整批石棺抬出山、装上船运走；一部终于让母亲得到一块墓碑。

站内理由：埃及此前完全空缺，今晚是片单第一部埃及电影。1960 年代此前 6 部、2010 年代只有 2 部，各补一部。另有一条线：《木乃伊之夜》1975 年由 New Yorker Films 引进美国，和 10 月 15 日的《雾中风景》（1990）、《地下》（1997）是同一家发行商；《焦土之城》则与 10 月 14 日的《阿尔及尔之战》同在拍北非与中东的殖民、内战与酷刑。

影片开始于一场葬礼。父亲 Selim 下葬之后，Wanis 和他哥哥成了部族的首领。他们的叔叔很快带他们去看家族的真正营生——这座山里埋着帝王，而部族已经靠它活了很久。兄弟俩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从小过的那种日子，是拿祖先换来的。

同一时间，开罗的博物馆学者们在这个通常没人来的酷暑季节赶到了对岸。黑市上出现了来源不明的陪葬品，他们想知道它们从哪儿来；法国埃及学家 Gaston Maspero 的名字出现在他们的谈话里。

Wanis 必须做一个选择，而这个选择没有干净的一边。

它是埃及电影百年评选中排名第三的片子（CIFF 百佳），也是沙迪·阿卜杜勒·萨拉姆唯一的长片——一个布景与服装设计师交出的、再也交不出第二部的作品。

语言本身就是宣言。 埃及电影向来用埃及方言，本片坚持用古典阿拉伯语（Classical Arabic）。这一选择让整部片带上纪念碑式的距离感，也让「埃及人」这个身份变得抽象、古老，不属于任何一个当下。

画面直接借用古埃及的视觉语法。 阿卜杜勒·萨拉姆是建筑师，他让沙漠的大远景和人物近乎僵硬的面部特写，去对应神庙浮雕上的构图——黑长袍的人群贴在白沙漠上，像一组会动的壁画。

它的主题今天比 1969 年更尖锐。 片子讲的是「谁有权处置过去」：部族把祖先当财产，国家把祖先当文物，两边都在搬运尸体，只有 Wanis 一个人卡在中间。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它。 1975 年《纽约时报》的 Richard Eder 嫌它「令人昏沉的宏大」，说镜头「一停就不肯走」；而 Time Out London 说它「节奏缓慢但引人入胜，拍得极美」。两种说法其实在说同一件事。

2009 年它被修复。 由 Scorsese 创办的 World Cinema Foundation 与埃及文化部支持，在博洛尼亚 L'Immagine Ritrovata 实验室完成；修复版在亚历山大图书馆首映，Scorsese 本人到场。他说这是「一件惊人的电影作品」——「庄严、诗意，对时间以及时间所携带的悲伤有极强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