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去看

1980 年代是片单里除了 1930 年代之外唯一完全空着的十年。苏联也是空的。战争片这个类型同样一部都没有——片单里有日本的时代剧、德国的表现主义科幻、意大利的新现实主义、瑞典的宗教寓言、法国的犯罪片、美国的黑帮片、中国香港的爱情片、伊朗的纪录剧情混合体、韩国的黑色喜剧，但没有一部是直接关于战争的。

《Come and See》同时补上这三格：1980 年代、苏联、战争。

它和今天另一部《Pather Panchali》构成一组：1955 与 1985，相隔三十年；一部在孟加拉的雨季里拍一家人怎么把日子过下去，一部在白俄罗斯的焦土上拍一个男孩怎么活下来。两部的共同点比表面看起来多：都用一个孩子当视角，都用非职业或第一次上镜的演员，而且都差点没能拍成——一部断断续续拍了将近三年，一部被苏联电影审查拦了八年。

还有一个更具体的理由。两部片子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当历史碾过一个普通人时，摄影机应该站在哪里。《Pather Panchali》选择站远一点，用长镜头和一个村庄的距离；《Come and See》选择贴到脸上，用斯坦尼康和极端特写。今天这两部放在一起，是这个问题最极端的两种答案。

1943 年，白俄罗斯。

一个叫 Flyora 的少年和另一个男孩在战壕里挖东西，挖出了一支步枪。他们想加入游击队。第二天游击队真的来了，Flyora 被带走，编进林中的民兵营地。他在名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没开过一枪。

游击队主力出发作战之后，营地里只剩下他、一个叫 Glasha 的少女护士和少数几个人。德军俯冲轰炸机和伞兵来了。Flyora 在爆炸和泥水里往回跑，跑回自己的村子——村子已经被清空了，房子还在，人没了。

从这里开始，影片把他带进一次比一次更深的场面：抢粮、被围，以及一座被赶满了人的谷仓。

（剧情到这里为止。这部片子的结构和它的力量是同一件事：你跟着他一步一步走，不提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一个被拦了八年的剧本

Elem Klimov 1933 年生于斯大林格勒。他的妻子是同为导演的 Larisa Shepitko。1977 年，他和白俄罗斯作家 Ales Adamovich 开始写这个剧本——Adamovich 少年时参加过白俄罗斯游击队，后来用纪录片式的方式记录幸存者证词。

剧本被苏联国家电影委员会（Goskino）拦了八年。理由不是政治不正确，而是太写实：审查方称之为「肮脏美学」和「自然主义」。1979 年 Larisa Shepitko 因车祸去世，Klimov 必须先完成她留下的《Farewell》（1983 年上映），这又推后了几年。直到 1984 年他才获准开拍——据记载，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实质妥协。

唯一被迫的改动是片名。Klimov 原本想叫《Kill Hitler》，最后改成《Come and See》。片名出自《启示录》第 6 章：羔羊揭开印，一个声音说「你来看」——四骑士带来的是战争、饥荒、瘟疫和死亡。

十四岁的 Aleksei Kravchenko

Klimov 要找一个「十四岁、长得普通」的男孩。他选了 Aleksei Kravchenko，并在开拍前请了一位催眠师，用自体训练（autogenic training）帮这个少年进入状态。Klimov 后来谈起这件事时说，如果处理不好，「他的表演可能会有一个非常悲伤的结局——他可能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拍摄历时九个月，而且是按时间顺序拍的。Kravchenko 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他经历了极端的疲劳和饥饿，被要求保持严格的饮食控制；拍完回到学校时，他「不仅消瘦，而且头发白了」。

后半句需要更正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他的头发不是永久变白的。剧组用的是一种特殊的银色 Interferenz 油彩，外加一层真银染发；因为很难洗掉，拍摄结束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必须保持那个发色。

实弹

影片大量使用实弹而不是空包弹。Kravchenko 说，在「牛」那场戏里，子弹有时从他头顶上方大约四英寸（十厘米）的地方飞过。拍摄现场几乎没有防护：为俯冲轰炸机投弹的特效镜头做防护的，只有一块大约一点五米高、五米宽的混凝土板。

Klimov 的场面调度刻意做得不连贯、碎片化：镜头在关键揭示的瞬间用变焦推入或者移动拉远，让观众失去空间感。摄影指导 Aleksei Rodionov 用自然色调和大量斯坦尼康，让画面同时具备即时感和一种超现实的失衡。

声音

原创配乐由 Oleg Yanchenko 写成，音高关系刻意模糊、几乎没有节拍，更像持续的嗡鸣。全片还大量使用现成的音乐，而且用得极其不协调：约翰·施特劳斯二世的《蓝色多瑙河》、苏联战时歌曲《圣战》、俄罗斯民歌《Korobeiniki》、瓦格纳《唐豪瑟》序曲和《女武神的骑行》，以及 Glasha 跳舞那场戏里、来自格里高利·亚历山德罗夫 1936 年电影《Circus》中的一首歌。片尾游击队穿越森林行军时，用的是莫扎特《安魂曲》里的《Lacrimosa》。

这些音乐平时属于「文明」那一边。影片把它们放在屠杀旁边，让它们不再起安抚作用。

结尾

结尾是全片最常被讨论的部分。Flyora 对着希特勒的肖像开枪——那张肖像是 Klimov 把 Klara Hitler 和 Adolf Hitler 的两张照片合成出来的。然后是一段倒放的档案影像：希特勒的一生被倒着放回去，一直放到他作为婴儿坐在母亲膝上的画面。Flyora 停止开枪，哭了。

随后是一张字幕卡：「628 个白俄罗斯村庄被摧毁，村民全部遇害。」

评价

1985 年 7 月 9 日，影片在第 14 届莫斯科国际电影节首映，获电影节金奖和 FIPRESCI 奖。1985 年 10 月 17 日公映，苏联观影人次 2890 万，是 1986 年苏联票房第六名。

Rotten Tomatoes 好评率 90%（60 篇评论，平均 9.2/10）。Sight & Sound 2022 年影评人榜第 104 位、导演榜第 41 位；2012 年影评人榜第 154 位、导演榜第 30 位。Empire 2008 年「史上最伟大 500 部电影」第 60 位，2010 年「世界电影 100 佳」第 24 位。Roger Ebert 在 2010 年 6 月 16 日把它列入「Great Movies」，称它是「关于任何主题的电影中最具毁灭性的之一」。

Klimov 说，影片的冲击力大到有时需要叫救护车把特别敏感的观众带走。

《Come and See》是 Klimov 生前执导的最后一部电影。2001 年他说：「我对拍电影失去了兴趣……我觉得所有可能做到的事我都已经做完了。」

2017 年，影片在 Karen Shakhnazarov 监督下完成修复，获威尼斯电影节「威尼斯经典奖·最佳修复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