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太空漫游

片单走到今天，前四部都是「人」的故事：日本的时代剧群像、好莱坞的家族犯罪史诗、罗马街头的一桩小事、瑞典的宗教寓言。今天换一个尺度——《2001》关心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人」这个物种在宇宙里的位置，时间跨度以百万年计。

它也是这个片单里最适合做今日主视觉的一部。黑色石碑、轮形空间站、飞船走廊、星门，这些影像不需要字幕、不需要语言，甚至不需要看过电影就能认出来：它们是二十世纪被复制得最多的画面之一。

反差同样是刻意的。影片前二十五分钟没有一句台词，全片对白极少，情绪不靠表演，而靠构图、音乐和剪辑。如果你此前看的都是「故事片」，这一部会重新定义你对「电影可以讲什么」的预期。

影片由四个段落组成，段落之间靠剪辑而非台词连接。

第一段叫「人类的黎明」：数百万年前的非洲，一群类人猿在干旱中挣扎，直到一块黑色石碑出现在他们中间。第二段直接跳到片名所指的那一年——人类已经在月球上建起基地，并且在月面之下挖出了同样的东西。第三段是一艘飞向木星的飞船：船上有五名船员，三名在休眠舱中，醒着的只有 David Bowman 与 Frank Poole，以及一台负责操控全船的计算机 HAL 9000。第四段，是飞船抵达目的地之后发生的事。

真正的主角不是任何一个宇航员，而是一件从第一个镜头就在场、却从未被解释过的东西。它出现了三次，每一次都把故事推向更远的地方。影片从不告诉你它是什么——这是设计，不是疏漏。

导演与剧本

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拍完《奇爱博士》（1964）之后，宣布下一部要拍关于外星生命的电影，目标是一部「名副其实的好科幻片」。他通过哥伦比亚影业的员工联系上当时住在锡兰（今斯里兰卡）的科幻作家亚瑟·克拉克（Arthur C. Clarke），两人于 1964 年 4 月在纽约首次见面，随后合作了近四年。剧本由两人共同署名，素材主要来自克拉克 1951 年的短篇《The Sentinel》（《哨兵》），并融合了《Encounter in the Dawn》等几篇。克拉克同期写出了小说版，与电影并行推进。

片名由库布里克定下，克拉克说这个想法「完全」属于库布里克。项目早期的名字换过好几轮：《Journey Beyond the Stars》《Universe》《Tunnel to the Stars》《Planetfall》。影片几乎全程在英格兰南部拍摄与剪辑，使用 MGM-British Studios 与 Shepperton Studios 的设施。

摄影与视觉特效

摄影指导是 Geoffrey Unsworth（「人类的黎明」段落由 John Alcott 拍摄，Unsworth 已转去别的项目）。影片以 Super Panavision 70 拍摄，65mm 底片、球面镜头，画幅比 2.20:1——这是当年规格最高的商用格式之一。

特效主管是 Douglas Trumbull。库布里克要求特效尽量「在摄影机内」完成，避免蓝幕与活动遮罩造成的画质损失。用于飞船内景的旋转「摩天轮」布景由工程公司 Vickers-Armstrong 建造，直径 38 英尺、重约 30 短吨，造价约 75 万美元。Discovery One 的模型长 55 英尺。零重力效果靠把演员吊在布景顶部的钢索上、摄影机置于下方拍摄实现。星门段落用的是狭缝扫描摄影（slit-scan），素材包括欧普艺术绘画、建筑图纸、莫尔条纹、印刷电路板，以及电子显微镜下的分子与晶体结构照片；星云效果则在暗房里的「cloud tank」中用颜料与化学药剂慢速拍摄。

库布里克对美术同样亲自介入：服装面料与家具由他挑选。片中出现了丹麦设计师 Arne Jacobsen 设计的餐具、Olivier Mourgue 的红色 Djinn 椅、Eero Saarinen 1956 年的柱脚桌，界面与标识则使用 Eurostile Bold Extended 与 Futura 等无衬线字体。这些选择后来成了「未来感」的通用视觉词汇。

音乐

影片没有启用任何原创配乐，全部使用现成的古典作品：理查·施特劳斯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小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哈恰图良《加雅涅》芭蕾组曲选段，以及利盖蒂的《Requiem》《Lux Aeterna》《Aventures》。

库布里克原本委托 Alex North 谱写原创配乐——这位作曲家曾为《斯巴达克斯》与《奇爱博士》配乐——但在后期决定弃用，改回此前作为临时参考音轨的古典曲目。North 直到在首映现场看片时才发现自己的音乐被换掉了。这个决定改变了电影配乐的语法：音乐不再跟随情绪，而是与画面形成对位。

表演与声音

主演是 Keir Dullea（David Bowman）与 Gary Lockwood（Frank Poole），William Sylvester 饰演月球基地的 Heywood Floyd，Daniel Richter 饰演类人猿首领 Moonwatcher，HAL 9000 由加拿大演员 Douglas Rain 配音。在 Bowman 关闭 HAL 的那场戏里，声音的音高与语速被逐渐降低，使用的是 Eltro information rate changer，最终效果是把演员的声音通过该设备处理了两次。全片最著名的台词之一出自这台计算机：「I'm sorry, Dave. I'm afraid I can't do that.」

电影语言

影片最被反复研究的两个剪辑点，都不依赖台词。一是「人类的黎明」的结尾：类人猿把骨头抛向空中，骨头在下落中直接剪成轨道上的一艘卫星——一次剪辑跨过了数百万年。二是影片对「解释」的彻底拒绝：石碑是什么、为什么存在、结尾那个婴儿意味着什么，影片从不回答。库布里克把这个空白做成了结构本身，而不是留白的美学。

历史影响

影片 1968 年 4 月 2 日在华盛顿 Uptown Theater 首映，首映版长 160 分钟；库布里克在首映后几天内剪掉了约 20 分钟，公映版约 139 分钟。预算约 1050 万美元，其中初始预算 600 万，超支 450 万、延期 16 个月。影片最初在评论界口碑两极，纽约的评论尤其严厉；随时间推移它被彻底重估，计入多次重映后，是 1968 年美国和加拿大票房最高的影片。

影片获 4 项奥斯卡提名，最终拿下最佳视觉效果奖，奖座只颁给了库布里克本人，特效主管 Trumbull 未获署名，两人此后十年没有说话——这是库布里克唯一一座奥斯卡奖。1991 年它被美国国会图书馆选入国家电影登记处（National Film Registry）保存。2022 年《视与听》十年一度评选中，它进入影评人榜前十，并在导演榜上排名第一。续集《2010》（1984）与库布里克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