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城

第二个理由和第一个正好互补。

片单 12 部，从 1927 到 2019，覆盖了美国、日本、意大利、瑞典、法国、英国、德国、苏联、印度、伊朗、韩国和中国香港——拉丁美洲是零。整个南美洲、整个中美洲，一部都没有。《City of God》是那个空缺里最没有争议的一部。

它和今天另一部《Modern Times》构成一组刻意的对照：1936 与 2002，相隔 66 年；一部在好莱坞的摄影棚里搭景拍，一部在里约真实的贫民窟里用手持 16mm 拍；一部几乎没有对白，一部从头到尾被旁白和音乐推着走；一部是喜剧，一部是犯罪片。

但两部讲的是同一件事：一个普通人被一台他无法影响的机器碾过去。在《Modern Times》里，那台机器是流水线，是只算利润的技术；在《City of God》里，那台机器是整个社区运转了二十年的逻辑——谁先拿起枪，谁就活下来，而这个逻辑不由任何一个角色决定。

而且两部都是关于穷人的电影，只是方法完全相反。卓别林在维多利亚时代伦敦的贫民区长大，后来成了百万富翁，用摄影棚和精确到帧的编排去拍穷人；Meirelles 和 Lund 用两年时间在里约的贫民窟里选角，最后几乎所有主要演员都是住在那里的人，许多人是第一次演戏。

最后一个理由更朴素：片单里 2000 年代只有《In the Mood for Love》一部，而且是亚洲的。加上这一部，那个十年的两端就都有了。

里约热内卢的西郊，有一个叫 Cidade de Deus 的地方——「上帝之城」。它不是自然长出来的：1960 年代，政府为了把市中心的棚户区迁走，在这里建起一片一模一样的安置住宅，四周什么都没有。

故事从 1960 年代末开始。三个少年在街上抢劫，只拿钱和煤气罐，还给自己立了规矩；一个叫 Buscapé（火箭）的男孩在旁边看着。他胆子小，怕事，想当摄影师。

十年后，同一片空地上出现了一批更小的孩子。他们比上一批更快、更狠、更不讲规矩。

影片用二十年时间，把这块地方怎么一步步变成一座由持枪少年统治的城，讲了一遍。旁白从头到尾都是 Buscapé——那个没拿枪、只拿着相机的人。

（这里不再往下说。这个故事的一半力量来自不知道谁会活到最后。）

一部纪录片怎么长成一部电影

这件事的起点不是小说，是纪录片。Kátia Lund 在 1996 年为 Spike Lee 执导的 Michael Jackson 音乐录影带《They Don't Care About Us》做制片，那支片子拍在里约的贫民窟里。她此前对那里几乎一无所知。

1999 年，她和 João Moreira Salles 联合执导了纪录片《Notícias de uma Guerra Particular》（News from a Personal War，57 分钟）：没有旁白，只有警察、毒贩和居民各自对着镜头说话。片中有一位受访者是 Paulo Lins——他就是后来那本小说的作者。

2001 年，Fernando Meirelles 请 Lund 一起拍短片《Golden Gate》（Palace II），讲贫民窟里的两个小男孩。两人接着合作了《City of God》。这部纪录片后来被收录在《City of God》的 DVD 里——它才是这部电影真正的草稿。

选角：全片只有一个专业演员

影片改编自 Paulo Lins 1997 年的同名小说，由 Bráulio Mantovani 改编成剧本。Lins 本人就在 Cidade de Deus 长大，小说带有自传成分，人物松散地对应真实的人和事。

Meirelles 决定不用明星。他给的理由很直接：当时巴西能用的年轻黑人专业演员只有三四个，而中产阶级演员演不出这部片子需要的东西——他要的是真实感。

于是从 2000 年前后开始，剧组办了一个演员工作坊，从贫民窟里挑出大约一百名儿童和青年，训练数月。训练方法不是表演课，而是模拟真实的街头冲突：抢劫、扭打、枪战，大量依靠即兴。片中大部分主要演员此前没有演过戏，来自 Vidigal、Cidade de Deus 等真实的社区。全片唯一的专业演员是 Matheus Nachtergaele，他演 Carrot，一个配角。

这件事后来有后续：Lund 与剧组建立了「Nós do Cinema」（我们，电影），用这部片子的年轻演员为起点，给贫民窟的孩子提供电影课程和工作机会。拍摄结束后剧组也设立了援助小组，帮助这些演员安排之后的生活。

摄影与剪辑：这部片子的真正签名

摄影指导是 César Charlone，用 16mm 胶片。因为真实的 Cidade de Deus 当时正处于武装冲突中，大部分戏是在里约另一个贫民窟 Cidade Alta 拍的；当地不允许制片公司自带安保，剧组只能雇用本地保安。

剪辑是 Daniel Rezende。他的剪法就是这部电影最容易被认出来的特征：时间线被打碎，同一件事从不同年份切进来，画面被大量短镜头和跳切推着走，旁白和音乐几乎不停。这个剪法后来被模仿了很多年，Rezende 凭它拿下了 BAFTA 最佳剪辑。

四项奥斯卡提名，和一份争议

2002 年 5 月 18 日，影片在戛纳首映，但不在竞赛单元——因为执行制片人 Walter Salles 当时是那一届的评委，按规定影片无法进入正式竞赛。它在巴西于 2002 年 8 月 30 日公映，美国是 2003 年 1 月 17 日。

2004 年第 76 届奥斯卡，它拿到四项提名：最佳导演（Fernando Meirelles）、最佳改编剧本（Bráulio Mantovani）、最佳摄影（César Charlone）、最佳剪辑（Daniel Rezende），四项全部落空。争议在于：联合导演 Kátia Lund 没有获得导演提名，尽管选角、实地协调和对贫民窟内部关系的理解主要由她完成。这一点在巴西国内被反复讨论。

巴西曾把它报送第 75 届奥斯卡的最佳外语片，但没有进入最终候选名单。

评价，以及一份很硬的批评

预算约 330 万美元，全球票房约 3060 万美元，是 2002 年巴西观影人次最高的国产片。Roger Ebert 给了四星；Robert Altman 说这是他看过最好的电影。烂番茄好评率 91%，Metacritic 79 分。

但它不是没有争议。巴西影评人 Ivana Bentes 批评它把巴西最激进的社会题材「驯化」成了一件出口产品，说它「推动了地狱旅游业」——意思是影片把贫民窟的暴力变成了一种供外部观众消费的奇观。这个批评值得带着看：一边看它怎么用非职业演员追求真实，一边问它把这些人的处境呈现给谁看。

榜单位置：《Paste》把它排在「2000 年代 50 部最佳影片」第一位；BBC「21 世纪 100 部最伟大电影」第 38 位；《纽约时报》2025 年 6 月的「21 世纪 100 部最佳电影」第 15 位；Abraccine 2015 年「100 部最伟大巴西电影」第 8 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