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风景

今天是 10 月 15 日。寒露（10 月 8 日）刚过，霜降（10 月 23 日）未到——一年里雾最重的两周。 今晚的第一部电影，名字就叫《雾中风景》。

但这两部片真正的共同点不是天气，是同一个问题：一个人从小被讲的那个故事，如果是假的，他该怎么办？

第一部：一个母亲告诉两个孩子，父亲在德国。 两个孩子信了，靠这个说法走完了整个希腊——搭错车、被警察送回、又从警局逃走，一路往北。他们越走越远，那个「父亲」却始终没有出现。

第二部：一个男人告诉地窖里的人，二战还在打。 1941 年贝尔格莱德被轰炸，Marko 把朋友一家藏进自家地窖。战争结束之后，他继续告诉里面的人：外面还在打。二十年里，他靠这个谎话发了财，地窖里的人则一直在为「革命」造枪。

一个谎言把人送上了路，一个谎言把人关在了地下。 两部片相隔七年、两个国家、两种完全相反的拍法——一部慢到几乎没有对白，一部吵到几乎听不清台词——但都在拍同一件事：当一个人发现自己赖以为生的那个故事是别人编的，他会怎么醒过来。

选这两部还有一个站内理由。片单此前希腊与南斯拉夫都是零，而巴尔干半岛是欧洲电影最厚的一块地，本站一直空着。1980 年代此前只有 2 部（1982《Yol》、1985《Come and See》），1990 年代也只有 2 部（1990《Close-Up》、1991《A Brighter Summer Day》）——今晚一次把两个最薄的十年各补一部。

还有一个纯属巧合的细节：两部片第一次进入英语世界，走的都是同一家发行公司——New Yorker Films（《雾中风景》1990 年在美国公映，《地下》1997 年在纽约首映）。

希腊，某个山村。姐姐 Voula 和五岁的弟弟 Alexandros 从母亲那里听说：父亲在德国。

一天夜里，两人偷偷离开家，去雅典火车站，想搭上那趟开往德国的车。他们没有票，被赶了下来；被警察送到一位远房舅舅家；趁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逃走。

之后他们一直在路上。搭上陌生人的车，走进一个正在散伙的巡回剧团，穿过雨、雪，和越来越浓的雾。他们一直往北走，越走越远。

那个父亲，始终没有出现。

（这里不再往下说。）

「沉默三部曲」的最后一部

1988 年，希腊、法国、意大利合拍。126 分钟，希腊语。导演 Theo Angelopoulos（西奥·安哲罗普洛斯），与 Tonino Guerra、Thanassis Valtinos 共同编剧。本片是「沉默三部曲」（Trilogy of Silence）的第三部，前两部是 1984 年的《Voyage to Cythera》（塞瑟岛之旅）与 1986 年的《The Beekeeper》（养蜂人）。

一个只承认两个老师的人

安哲罗普洛斯说过：「我唯一承认的具体影响，是 Orson Welles——段落镜头与景深；以及沟口健二——时间与画外空间。」他也说过，在他的镜头里，「时间变成空间，空间变成时间」。

他一生都在拍同一种镜头：摄影机几乎不动，但画面里的人与物一直在移动，一场戏在同一个取景里从头走到尾。 1975 年的《The Travelling Players》（流浪艺人）将近四小时，只用了大约 80 个镜头。本片延续了这套方法，也因此成了他最容易进入、同时最不妥协的一部。

雾、雨、雪，和一只断指的手

摄影 Giorgos Arvanitis 是他长期合作的摄影师。片中有段完全不解释的影像：一只巨大的白色大理石手，食指断掉，被直升机从海里吊起来，缓缓移过天空。它不推动情节，只出现一次，也没有下文——却是整部电影最被记住的画面。

一支双簧管

配乐 Eleni Karaindrou 也是他的长期合作者。她说这两个孩子让她想起古典浪漫时期的「出走」，所以要在配乐里留下 Mendelssohn 与 Franck 的痕迹；而主奏乐器她选了双簧管，理由是它「既浪漫，又同时在尖叫」。

它拿过什么

1988 年第 45 届威尼斯电影节银狮奖（同届另获罗马大学学生奖与 OCIC 奖）；1989 年第二届欧洲电影奖最佳影片；1989 年柏林电影节 InterFilm 奖。《村声》（The Village Voice）影评人票选「20 世纪百佳影片」把它列入名单。它也是安哲罗普洛斯第一部在美国发行的电影。

导演自己的父亲

这一条不是比喻。安哲罗普洛斯 1935 年生于雅典。希腊内战前后，他的父亲被扣为人质，直到他 9 岁才回来。他后来说，「父亲的缺席」，以及他在雅典「十二月事件」（Dekemvriana）的尸体堆里寻找父亲这件事，深刻塑造了他的电影。

所以《雾中风景》里那两个一直在找父亲的孩子，不是从剧本技巧里长出来的。安哲罗普洛斯把《The Travelling Players》里那种「一个剧团走遍希腊、观众越来越少」的结构，换成了两个孩子的脚步——国家的近代史不再由旁白讲述，而是由一个孩子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