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女孩

片单现在有 14 部。地域上，日本、美国、意大利、瑞典、中国香港、法国、韩国、伊朗、德国、苏联、印度、巴西都已经有了——撒哈拉以南非洲是零。

今天把它补上，而且用的是最没有争议的那一部。1966 年，塞内加尔导演 Ousmane Sembène 拍出《La noire de...》，65 分钟，黑白。它通常被认为是撒哈拉以南非洲导演的第一部剧情长片，当年拿下 Prix Jean Vigo，让非洲电影第一次进入国际视野。

它和今天第一部咬合得很紧。《Spirited Away》里，汤婆婆把一个孩子的名字收进合同，只留一个「千」字。这一部里，Diouana 被叫作「女佣」，她不识字，母亲来信要由男主人念给她听，回信也由这对夫妇替她写。一部把「名字和声音被夺走」画成童话，一部把它拍成实景。

时间上，2001 与 1966 相隔 35 年；一部 124 分钟彩色，一部 65 分钟黑白；一部是日本战后经济的孩子，一部是刚独立六年的塞内加尔。

需要说明的是它的评分形态：它在 IMDb 上不是 8 分级的片，它的位置来自另外两个地方——它是这一类电影的起点，以及它在 2016 年修复之后被重新读出的准确度。这一点我不打算含糊过去。

达喀尔，一栋公寓楼外的空地上，一群女人在等活干。她们大多是文盲，靠替人带孩子、洗衣服换一点钱。

一个法国女人走过来。别的女人都往前挤，只有一个年轻女子站着没动——于是她被选中了。她叫 Diouana。

她先在这家人家里带孩子。她把从一个小男孩手里花五十几内亚买来的一个非洲面具送给了女主人，他们把它摆在家里。

后来这对夫妇要回法国，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们走，去那边继续做事。Diouana 非常高兴。她告诉男朋友，她要去法国了。

到了法国之后，事情变成另一种样子。她被困在公寓里，只做饭、打扫，不被允许出门。女主人对她刻薄。她开始不太说话。

影片在法国的现在和达喀尔的过去之间来回切。

（这里不再往下说。如果你打算看，请先读下面「观看前应该知道什么」里的强度提示。）

一个四十岁才开始拍电影的人

Ousmane Sembène 1923 年生于塞内加尔南部卡萨芒斯地区的济金绍尔（Ziguinchor），渔民家庭，母语是沃洛夫语，法语是自学的。二战期间（1944–1946）他被征入塞内加尔步兵军团，在自由法国部队服役。

1947 年他偷渡到法国。先是在巴黎的雪铁龙工厂做工，后来南下马赛，在码头当工人，并加入了法国总工会（CGT），参与过阻止向印度支那殖民战争运送武器的罢工。1956 年他出版第一部小说《Le Docker noir》（黑色码头工人），写的就是马赛码头上一个非洲工人的遭遇。

他为什么放下笔去拿摄影机

他的理由说得非常清楚：书面作品只能到达文化精英，而电影是「人民的夜校」（the people's night school），能到达更广大的非洲观众。

1962 到 1963 年，他在莫斯科的高尔基电影制片厂跟随苏联导演 Mark Donskoy 学了一年电影。1963 年他拍出短片《Borom Sarret》，讲一个贫穷的达喀尔马车夫——这通常被认为是第一部由黑人非洲人拍摄的电影。三年后是《Black Girl》，他的第一部长片。

他后来拍了四十年的电影，从《Mandabi》（1968，第一部用沃洛夫语拍摄的长片）到《Moolaadé》（2004）。2007 年 6 月 9 日在达喀尔去世，享年 84 岁。

一个真实事件，和新闻里没有的部分

影片改编自他自己 1962 年短篇小说集《Voltaïque》里的同名短篇《La noire de...》，而这篇小说是被一则真实报道触发的：一名塞内加尔女佣在法国自杀。

Sembène 做的事情，是把新闻里没有给她的部分补上：她是怎么被选中的，她看见了什么，她想过什么。新闻里她只是一个结果，电影里她是一个过程。

65 分钟，极低预算，一个自己造的词

Sembène 把片长压到一小时左右，是为了符合法国国家电影中心（CNC）的要求。资金来自法国「合作部电影局」，剧本被那位负责人拒绝过——很可能就是因为题材本身。影片最后以极低的预算拍完。

他为此造了一个词：mégotage，直译「烟蒂电影」——把别人扔掉的东西捡起来接着用。这不是自嘲，是他对资源受限条件下如何拍片的正式说法。

面具：从一排面具，到一面白墙

影片的核心物件是 Diouana 在达喀尔花五十几内亚、从一个小男孩手里买下、又送给女主人的那个非洲面具。

在达喀尔，它和别的面具挂在一起，她在自己熟悉的人和环境中间。到了法国，它被单独钉在一面白墙上——这正是 Diouana 的处境：一个人，和一堵白墙。 影片后半段她为了要回这个面具和 Madame 争执。一件礼物的归属，就是整部电影的政治。

最后一场戏，Monsieur 到塞内加尔归还她的行李箱、面具和钱；母亲拒收那笔钱。当 Monsieur 离开村子时，一个戴着那个面具的孩子跟在他身后跑。有评论者读作：非洲的过去会一直跟着它的殖民者，而未来正在看着他们。

信：她的生活是别人替她写的

Diouana 不识字。母亲来信时，Monsieur 念给她听——信里问她为什么没有音信，并要钱。然后这对夫妇替她回信，告诉她母亲她在法国过得很好。Diouana 撕掉了那封信，但没有纠正他们。

评论者 Rachel Langford 指出这个场景的关键：她的生活不是她自己写的，是殖民者替她写的。 整部电影里，她唯一能自己做的表达是不说话和不动。

她的声音，在技术上也是借来的

有一个制作上的细节，和主题撞得非常准：片中 Diouana 的台词由另一个人用法语配音。M'Bissine Thérèse Diop 的表演在身体和脸上，但声音不是她的。一部关于被剥夺声音的电影，主角的声音确实属于别人。

（Diop 本人的经历也值得记一句：据她 2016 年的访谈，她在片中除那条波点连衣裙外的服装都是她自己的，因为她本人是裁缝；她的家人强烈反对她演电影，邻居也因此嘲笑她。）

当时不被看好，后来被重估

上映时西方影评人的反应是冷淡的。1969 年《纽约时报》的评论认为它「权重不均」，同年罗杰·伊伯特批评它「缓慢而平庸」，1973 年《村声》说它「过于说教和情节剧化」。

但也有很早就看准的：1981 年安吉拉·戴维斯在《Women, Race and Class》里写家政工人的处境时说，「她们的悲剧处境在 Sembène 的《La Noire de…》中被精彩地捕捉」。

2016 年五十周年修复之后，评价重新落定。《纽约时报》的 A. O. Scott 写道，这部片「既强烈地属于它的时代，又永远是当代的」，并说 Sembène 艺术的力量在于他的人道主义。Criterion Collection 的 Ashley Clark 称它是「对后殖民之痛优雅而冷峻的戏剧化」，并指出：在一部欧洲中心主义的电影里，Madame 会是主角；而这部片把焦点整个移到了 Diouana 身上。

它的位置

Jonathan Rosenbaum 1997 年在《Movies as Politics》里称它是撒哈拉以南非洲电影制作的象征性开端——至少就其作者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非洲人而言。它也是被殖民者视角的罕见记录：塞内加尔 1960 年已经独立，但殖民关系并没有随国旗一起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