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自行车的人

片单走到第三部，从好莱坞的家族犯罪史诗、日本的时代剧群像，转到欧洲的一桩小事：一个人、一辆自行车、两天时间。这个跨度是有意的——《偷自行车的人》是「电影可以拍什么」这个问题的分水岭。在它之前，银幕上的主人公多半值得被拍；在它之后，一个刚找到工作的失业工人也可以。

另一个理由是它的处境太好懂了：一份工作要求你先拥有一件你买不起的东西。这个逻辑在今天比 1948 年更常见——外卖骑手要先有电动车，网约车司机要先有车，自由职业者要先有设备和作品集。影片不解释制度，也不控诉，它只让你跟着一个父亲走两天，看他怎么一点点用光所有办法。这比任何论证都有效。

顺带说一句：这是这个片单里最短的一部，89 分钟，一个晚上就能看完。

二战结束不久的罗马。城里失业的人比工作多，连一份张贴广告海报的差事都有人抢。Antonio Ricci 拿到了这份工作，但雇主要求他必须自己有自行车——没有车，就没法去贴海报。

他曾经有一辆。为了吃饭，车早就押进了当铺。妻子 Maria 把家里仅剩的值钱东西——陪嫁的床单——抱去当铺换钱，把车赎了回来。

第二天是他上班的第一天。影片从这里开始，讲的就是这之后发生的事：他带着儿子 Bruno 在罗马的街道、市场、教堂和居民区里穿行，试图把车找回来。

这不是一部悬疑片。谁偷了车、能不能找回来，并不是它真正的问题。它真正在看的是：当一个人手里唯一的工具被拿走之后，他还剩下什么可以动用。

导演与编剧

维托里奥·德·西卡（Vittorio De Sica）在战前是意大利最受欢迎的喜剧演员之一，战后转向导演，先后拍出《孩子在看着我们》（1944）与《擦鞋童》（1946）。《偷自行车的人》是他与编剧切萨雷·扎瓦蒂尼（Cesare Zavattini）合作的结果：故事由扎瓦蒂尼提供，改编自 Luigi Bartolini 1946 年出版的同名小说，剧本最终由七位署名编剧共同完成。

扎瓦蒂尼是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在理论层面最重要的阐述者。他 1953 年在《视与听》（Sight & Sound）发表《关于电影的一些想法》（Some Ideas on the Cinema），主张电影应当「在日常生活里发现戏剧，在每日新闻里发现非凡」，反对人为编织的强情节。这部影片就是那套主张最完整的实践。

表演

全片几乎不用职业演员。饰演父亲 Antonio 的 Lamberto Maggiorani 是工厂工人；饰演儿子 Bruno 的 Enzo Staiola 出演时只有 8 岁，据载是导演在街头发现他正帮父亲卖花。这不是省钱的权宜之计，而是方法：一张没有表演履历的脸，不会带来观众对演员此前角色的记忆，于是银幕上只剩下人物本身。

摄影与实景

摄影指导是 Carlo Montuori。影片全部在罗马实景拍摄，不使用摄影棚布景：战后罗马的街道、Piazza Vittorio 与 Porta Portese 市场、教堂、当铺、拥挤的公共汽车，都直接成为叙事空间。剪辑为 Eraldo Da Roma，配乐为 Alessandro Cicognini——后者用量相当克制，情绪几乎全靠场面本身承担。

剧本结构与电影语言

影片把时间压缩在很短的一段日子里，情节主干只有一件事：寻找。这是新现实主义对传统情节最彻底的一次替换——不发明事件，而是延长一个事件，让它的每一个细节都被看见。德·西卡真正的手段是「跟随」：镜头与人物保持同一速度，不提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观众因此和主人公处在同一个信息位置。

另一个关键设计是儿子。Bruno 几乎全程跟在父亲身边，他不是一个可爱的点缀，而是父亲道德处境的见证者。影片大量使用「父子一起走路」的镜头，让两个人的身体距离去承担心理距离。这一层关系是这部片子叙事上最精密的地方。

历史影响

1950 年，它因被评为 1949 年度在美国上映的最杰出外语片而获得奥斯卡荣誉奖（当时尚无最佳外语片的正式竞赛奖项），同时获得最佳编剧提名。同年它还拿到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影片、金球奖最佳外语片；此前一年已获纽约影评人协会最佳外语片、美国国家评论协会最佳影片与最佳导演。

在《视与听》十年一度的影史评选中，它 1952 年被影评人投票评为史上最伟大影片第一名——那是该刊第二次评选，登顶的是一部四年前才上映的电影。此后它 1962 年排第 7、1992 年排第 11、2002 年影评人榜第 45、导演榜第 6，2012 年影评人榜第 33、导演榜第 10。1958 年布鲁塞尔世界博览会的「Brussels 12」评选中它排第 3。2018 年 BBC Culture 邀请 43 个国家的 209 位影评人评选「最伟大外语片」，它位列第 2。烂番茄好评率 99%（70 篇评论）。

它影响的名单很长：萨蒂亚吉特·雷伊、肯·洛奇，以及伊朗新浪潮的贾法·帕纳西等导演都公开谈过它的作用；黑泽明把它列为自己最喜爱的影片之一。雷伊的《大地之歌》用的正是实景与非职业演员这套方法，而这部片子证明了那套方法可以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