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疲力尽

这是片单里第一部法国电影。

1960 年是一个分水岭。就在前一年，特吕弗的《四百击》（The 400 Blows）和雷乃的《广岛之恋》（Hiroshima mon amour）刚把「法国新电影」带到国际上；《Breathless》在 1960 年 3 月上映，把同一批人的方法推到了最极端的位置——一部几乎没有剧本、没有拍摄许可、23 天拍完、对白全部后期配音的电影，成了后来六十年被引用最多的电影之一。

它和今天的主推《Parasite》是一组刻意的对照。两部片子都关心没有钱、没有计划、还想活下去的年轻人；但一部把类型结构做得极其精密，另一部几乎把结构拆掉。相隔 59 年，一部代表电影的工业能力，一部代表电影的破坏能力。放在一起看，比单看任何一部都更有意思。

马赛。一个年轻人偷了一辆车，开往巴黎。路上遇到警察盘查，他冲动之下开枪，打死了一名摩托车巡警。

他叫 Michel Poiccard，自称 Laszlo Kovacs。他崇拜美国黑帮片，学的是银幕上的姿态：不停地摸嘴唇、戴帽子、抽烟，用别人电影里的动作来组装自己的人格。

他到巴黎是为了找一个女孩。Patricia Franchini 是美国人，在巴黎读书，同时替报社跑新闻、在香榭丽舍大街卖报纸。两人之前有过一段关系，但 Patricia 并没有打算为它改变自己的计划——她正在决定要不要留在巴黎，还是回美国继续读书。

于是整部电影就悬在这件事上：一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男人，和一个知道、但不愿意承认的女人，在一间旅馆房间里耗掉了一整个下午。警方在追 Michel。他没有真的打算跑。

影片最后以一句对白收尾，这句台词后来被反复引用——这里不写，看完就懂。

导演与制作条件

《Breathless》（法语原名 À bout de souffle，直译「上气不接下气」）是让-吕克·戈达尔（Jean-Luc Godard）的第一部长片。戈达尔 1930 年生于巴黎，早年是《电影手册》（Cahiers du cinéma）的影评人，与特吕弗（François Truffaut）、夏布洛尔（Claude Chabrol）、里维特（Jacques Rivette）、侯麦（Éric Rohmer）同属这批「先写影评、再拍电影」的批评家导演。

影片的故事来自特吕弗：他在报纸上读到一则关于 Michel Portail 与其美国记者女友 Beverly Lynette 的报道（1952 年 11 月），把它写成了一份处理稿，最终由戈达尔拍成长片。

制作条件极其有限。制片人是 Georges de Beauregard，预算 40 万法郎（约 8 万美元）。拍摄从 1959 年 8 月 17 日到 9 月 12 日，只有 23 天，而且没有取得拍摄许可——这一点反而增强了戈达尔想要的自发感。

摄影与声音

戈达尔要求摄影师拉乌尔·库塔尔（Raoul Coutard）把它当纪录片来拍：全片手持，几乎不打灯。为了在低照度下工作，库塔尔使用了 Ilford HP5——当时这种胶片并不作为电影胶片出售；常见的说法是他把 18 米长的 35mm 相机胶片接成 120 米卷，但库塔尔本人否认了这个说法。冲洗时他把负片从 400 ASA 推冲一档到 800 ASA。

他们用的 Eclair Cameflex 摄影机噪音大、无法同步录音，因此几乎整部影片的对白都是后期配音的。这一点很重要：它解释了为什么这部看上去最「纪实」的片子，声音却有一种奇特的干燥感。卧室戏在 Hôtel de Suède 拍摄，不打灯、人手极少；库塔尔常被戈达尔放在轮椅里推着拍，有些街景他则藏在挖了镜头孔的邮政推车里，身上堆着包裹。

剪辑与跳切

影片在 Joinville 的 GTC Labs 完成冲洗与剪辑，剪辑师是 Cécile Decugis。跳切（jump cut）——在同一场景内硬切掉一小段时间，画面出现明显跳跃——后来成了这部片子的标志。但据 Pierre Rissient 说，它既不是拍摄阶段的计划，也不是剪辑初期的意图。库塔尔的说法是：「剪辑里有一种豪迈，和拍摄方式完全不搭。它给了影片一种和我们看惯的东西完全不同的基调。」影评人 Andrew Sarris 则把跳切读成一种存在主义式的表达：它抹掉了道德抉择之间那些无意义的时间间隔。

表演

让-保罗·贝尔蒙多（Jean-Paul Belmondo）饰 Michel Poiccard，让·茜宝（Jean Seberg）饰 Patricia Franchini。茜宝 1959 年 6 月同意出演，片酬 15,000 美元，占全片预算的六分之一。贝尔蒙多此前没有这么重要的角色，这部片子让他成为明星。让-皮埃尔·梅尔维尔（Jean-Pierre Melville）在片中客串作家 Parvulesco——一位后来影响了很多人的导演，在这里以演员身份出现；里维特演了一具被车撞死的尸体；戈达尔本人演了一个告密者。

戈达尔几乎不排练，对白写在一本不许别人看的练习本上。据库塔尔说，影片基本上是现场即兴完成的。

电影语言与历史影响

影片 1960 年 3 月 16 日在法国上映，同年在第 10 届柏林电影节获最佳导演银熊奖（同时获金熊奖提名），并获 1960 年 Prix Jean Vigo 最佳影片；法国影评人协会把它评为年度最佳法国影片（与《洞》Le Trou 并列）。

它被献给 Monogram Pictures——一家以低成本 B 级片闻名的制片厂。影评人 Jonathan Rosenbaum 认为这个献词本身就是一份关于「目标与边界」的批评性声明。

它的地位在之后几十年里不断被加固。罗杰·伊伯特（Roger Ebert）2003 年把它列入「Great Movies」，写道：「自 1942 年《公民凯恩》以来，没有哪部处女作有过这样的影响力。」《纽约时报》的 A. O. Scott 在 2010 年、也就是上映五十年后写道，它既是流行文化的产物，也是一件大胆的艺术品，「依然酷，依然新……是一份来自电影未来的公报」。

榜单方面：《视与听》（Sight & Sound）1992 年影评人评选第 22 位，2002 年第 15 位，2012 年影史最伟大影片第 13 位、导演评选第 11 位，2022 年影评人第 38 位、导演第 15 位。BBC 2018 年「最伟大的 100 部外语片」第 11 位。烂番茄好评率 95%（82 篇评论）。

当年 Pauline Kael 称它是进入美国的最重要的新浪潮影片，并说贝尔蒙多是「自马龙·白兰度出现以来最令人兴奋的演员」。

2010 年 5 月，影片完成修复并在美国重映，以配合上映五十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