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歌

片单里现在有 1927 年的德国、1948 年的意大利、1954 年的日本、1957 年的瑞典、1960 年的法国、1968 年的英美、1972 年的美国、1990 年的伊朗、2000 年的中国香港和 2019 年的韩国。印度是空的，整个南亚都是空的。

但今天选它，理由比「补一个地区空白」具体得多。

1948 年，Vittorio De Sica 拍出《Bicycle Thieves》——它已经在片单里，2026 年 9 月 26 日进来的。1950 年，一个在加尔各答广告公司 D.J. Keymer 做平面设计的孟加拉人被公司派到伦敦总部工作六个月。他在这六个月里看了大约一百部电影，其中一部就是《Bicycle Thieves》。多年以后他在一次讲座里说，走出那间影院的时候，他下定决心要当电影人。

那个人是 Satyajit Ray。五年后，他拍出了《Pather Panchali》。

所以今天这一部不是随便补的空白。它是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在印度结出的果子——一部已经收进片单的电影，直接催生了另一部。把这两部放在一起看，是电影史上最清楚的一条因果链之一。

它和同时推荐的《Come and See》构成另一组对照：1955 与 1985，相隔三十年；一部在孟加拉的雨季里拍一家人怎么把日子过下去，一部在白俄罗斯的焦土上拍一个男孩怎么活下来。两部的共同点比表面看起来多——都用一个孩子当视角，都用非职业或第一次上镜的演员，而且都差点没能拍成：前者断断续续拍了将近三年，后者被苏联电影审查拦了八年。

孟加拉，1920 年代前后的一个村庄，名字叫 Nischindipur。

Harihar Roy 是村里的穷文书，替人写信、抄文书、偶尔唱诵经文换一点钱。他读诗，做梦，也常常不在家。妻子 Sarbajaya 在家里把日子一寸一寸撑住——米缸见底、邻居冷眼、亲戚的施舍，她都记着。女儿 Durga 是个在雨季里光着脚乱跑的孩子，喜欢跟邻居家的小孩玩，也因此常被母亲责骂。小儿子 Apu 还小，他第一次走出村子，是为了去看火车。

家里还有一位老祖母 Indir Thakrun。她住在这里但不受欢迎，靠邻居偶尔给的一点吃食活着，喜欢跟孩子讲从前的故事。

影片讲的是这个家庭在几个季节里的事。没有大事件，没有反派，没有转折点。它的重量全部来自日常：一次邻居的指控，一场没下成的雨，一件借来的东西，一封信带来的一点希望。

（这里不再往下说。这个故事有一半的力量来自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个人的第一部电影

Satyajit Ray 1921 年生于加尔各答，1992 年去世。做电影之前，他是广告公司 D.J. Keymer 的平面设计师，同时替加尔各答的 Signet Press 做书籍装帧和插图；他 1947 年参与创办了加尔各答电影协会。1949 年，法国导演 Jean Renoir 到加尔各答拍摄《The River》，Ray 帮他下乡选景。当 Ray 告诉 Renoir 自己想拍《Pather Panchali》时，Renoir 鼓励他去做。

原著是孟加拉作家 Bibhutibhushan Bandyopadhyay 的同名小说，1928 年开始在期刊连载，1929 年成书。Ray 在 1940 年代就为这本书画过插图，1950 年从伦敦回来后开始认真写剧本。

这是他的第一部电影。全片预算约 7 万到 15 万卢比，按当时汇率约合 1.5 万至 3 万美元。

拍不完的三年

1952 年 10 月 27 日开机。没有制片人愿意投资：没有明星、没有歌舞、没有动作场面，谁也不觉得这种片子能卖。资金几度断裂。Ray 借债、继续接平面设计的活、抵押了人寿保险、卖掉自己收藏的唱片；制片经理 Anil Chowdhury 说服 Ray 的妻子 Bijoya 典当了首饰。中途停工将近一年，之后只能断断续续地拍。歌手 Kishore Kumar 捐了 5,000 卢比救急。

1954 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的 Monroe Wheeler 在加尔各答听说了这个项目，看了素材，认为质量极高，鼓励 Ray 把它完成。半年后美国导演 John Huston 到印度，Wheeler 请他去看进度；Huston 看完认为这是「一位伟大电影人的作品」。MoMA 因此提供了额外资金。最后，西孟加拉邦政府在首席部长 Bidhan Chandra Roy 的指示下批准了一笔分期贷款——据 Ray 说，政府当时以为这是一部关于农村发展的纪录片，把贷款登记成了「道路改善」，恰好暗合片名里的那个「路」字。

从开机到完成将近三年。Ray 后来总结说，三件奇迹救了这部电影：「一、Apu 的嗓音没有变声；二、Durga 没有长大；三、Indir Thakrun 没有去世。」

这不是一句俏皮话。因为拍摄跨越三年，扮演 Apu 的 Subir Banerjee 和扮演少女 Durga 的 Uma Dasgupta 随时可能长成另一个人；而扮演老祖母 Indir 的 Chunibala Devi 当时已经八十多岁，是一位从默片时代退下来的舞台演员，Ray 在加尔各答的 Pike-Para Lane 找到她。她拍完这部片子不久后去世——1966 年，马尼拉电影节把最佳女演员奖追授给了她。

Subrata Mitra 的第一次

摄影指导 Subrata Mitra 此前没有拍过电影长片。他原本是 Ray 的朋友，学的是科学，后来跟 Ray 一起研究摄影。他用的是很朴素的办法：大量自然光、低角度平视，把摄影机放在地面上或低于视线的位置。为了让室内戏在不用大灯的情况下拍得自然，他用镜子把室外的阳光反射进屋；雨天、夜晚、油灯下的场景，靠的都是现场光和自己做的反光板。

结果是一种此前在印度电影里没有出现过的影像：不是舞台式打光，不是神话片的布景，而是被阳光和雨水直接照着的皮肤、泥地和布料。影片里反复出现的池塘、芦苇、田野、铁轨，都是真实外景——加尔各答附近的村庄 Boral。

Ravi Shankar 的一夜

配乐由 Ravi Shankar 作曲，当时他还没有成为后来那个世界闻名的西塔琴大师。据记载，他作曲前只看过大约一半的粗剪，但已经熟悉这个故事；大部分配乐在一夜之间写成，录制大约持续了十一个小时。影片的主题旋律来自他哼给 Ray 听的一段民谣——通常用竹笛演奏。另外两首西塔琴独奏分别基于 raga Desh（传统上与雨相关）和 raga Todi；Harihar 得知女儿死讯的那场戏，用的是基于 raga Patdeep、由 tar shehnai 演奏的段落，演奏者是 Dakshina Mohan Tagore。Subrata Mitra 本人在部分配乐里弹了西塔琴。

整部片子没有一首「歌」。在 1955 年的印度电影工业里，这是一个决定性的选择。

剧本与结构

Ray 删掉了小说里大量的情节，也改动了顺序。原著里 Indir Thakrun 的死发生在很早、在村子神龛旁、有成年人陪着；电影里改成两个孩子自己发现她的遗体。原著里 Durga 的死因不明，电影里明确归因于一场季风暴雨——她在雨里玩过之后发高烧。片尾一家人坐牛车离开村庄，也是电影加的：小说里没有这个结局。阿普捡到那串 Durga 一直否认偷过的项链，把它扔进了池塘。

影片最有名的段落「去看火车」在小说里并不存在——原著里两个孩子尝试过，但都没有看到火车。这是 Ray 加进去的。评论界普遍认为这个段落是理解全片的关键：它拍的不是情节，而是一次「惊奇」的累积过程，是阿普第一次意识到村子之外还有别的世界。

评价与影响

1955 年 5 月 3 日，影片在 MoMA 一场印度展览期间做了世界首映，当时的片名是《The Story of Apu and Durga》，而且没有字幕。同年 8 月 26 日在加尔各答的 Basusree 影院上映，最初反响平平，一两周后靠口碑满座，后来在另一家影院连映七周。1958 年在美国大获成功，在纽约 Fifth Avenue Playhouse 连映八个月。

1956 年戛纳电影节，影片入围金棕榈主竞赛，获得「最佳人文纪录片奖」（Best Human Document）和 OCIC 特别提及。同年获印度国家电影奖最佳剧情片。1966 年获日本《电影旬报》奖。1958 年入围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影片。

Sight & Sound 影史票选：1962 年第 11 位，1992 年第 6 位，2002 年第 22 位，2012 年影评人榜第 42 位、导演榜第 48 位，2022 年影评人榜第 35 位、导演榜第 22 位。2002 年 BFI 用户票选「最佳印度电影」第一名。2018 年 BBC「影史百大外语片」第 15 位。Rotten Tomatoes 好评率 97%（69 篇评论，平均 9.3/10）。

黑泽明把它列为自己最爱的百部电影第 37 位。Christopher Nolan 称它是「有史以来最好的电影之一」。

它是印度第一部获得重大国际批评关注的独立电影，也是印度「平行电影」（Parallel Cinema）最早的范例之一——一个以社会现实主义和真实感为核心、不按宝莱坞规则办事的传统。

修复

2013 年，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与奥斯卡电影资料馆合作修复阿普三部曲的原始底片。这些底片在 1993 年伦敦的一场火灾中严重受损，之后被封存了二十年。修复材料被送到博洛尼亚的 L'Immagine Ritrovata 实验室，手工修复和扫描超过一千小时，最终大约 40% 的《Pather Panchali》底片被救回。2015 年 5 月 4 日，修复版在 MoMA 首映——距离它六十多年前在同一栋楼里世界首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