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曲

今天这一对，把它们连起来的不是故事，是时间。

《Singin' in the Rain》的故事设定在 1927 年——默片正在死、有声片刚刚出生。而 1927 年 10 月 6 日，也就是两天之后，华纳兄弟在纽约首映了《The Jazz Singer》，那部电影事实上终结了默片时代。今天第一部，是二十多年后好莱坞回过头来，用一部歌舞喜剧给那场技术革命写的说明书：一种艺术形式如何在一个季度之内作废。

《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讲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把「有声片」换成了「铁路」。西部不是死于枪战，是死于铁路修到了、地价涨起来了、有人愿意为一块带水的荒地付钱了。而莱昂内拍这部片的时候（1968 年），西部片本身也已经走到尽头——所以它既是一部西部片，也是西部片的挽歌，一部给自己所属的类型送葬的电影。

所以今天不是随手凑的两部。两部都在拍「一个世界被一种新技术拆掉」：一部用笑，一部用沉默；一部 103 分钟，一部 165 分钟。

第二个理由更具体。片单现在 16 部，覆盖十六个国家或地区、九个十年——但歌舞片是零，西部片也是零。这是这份片单上最大的两个类型空洞，今天一起补掉。需要说明的是：今天的选择是类型驱动，不是地域驱动。两部都根植于美国（《西部往事》是意大利与美国合拍），地域覆盖今天没有变化，我不打算把它说成别的样子。

第三个理由在片单内部。1927 年这一格，片单里已经有《Metropolis》——德国默片在技术和美学上能走到的极限。《Singin' in the Rain》讲的正是把那个世界关掉的那一年。1968 年这一格，片单里有《2001: A Space Odyssey》——同样 1968 年，同样以一段几乎无对白的开场建立全部气势。《西部往事》开场那十分钟的等待，和《2001》的「人类的黎明」是同一种电影语法。

1927 年，好莱坞。Don Lockwood 和 Lina Lamont 是 Monumental Pictures 最卖座的一对银幕情侣——在银幕上。私下里，Don 受不了她。

Don 的底子是杂耍和歌舞，Cosmo Brown 是他从少年时代就在一起的搭档，现在给他写曲子、救场、出主意。一场首映礼之后，Don 被一个姑娘当众指出「你们那套表演早就过时了」——那是合唱队出身的 Kathy Selden。

然后，有声片来了。

片厂老板 R. F. Simpson 宣布：下一部要拍有声片。问题立刻变成了一个人的问题——Lina 的声音不能听。

于是有了一个办法：让 Kathy 站在幕后，替 Lina 说话。

（这里不再往下说。）

一部被一首 1929 年的老歌启动的电影

制片人 Arthur Freed 是米高梅最有话语权的音乐片制片人之一，他自己也是词作者。他和作曲家 Nacio Herb Brown 从 1920 年代末起写了一大批歌，其中就包括 1929 年为《The Hollywood Revue of 1929》写的《Singin' in the Rain》。

Freed 的想法是把这批旧歌打包成一部电影。而因为这些歌大多写于默片向有声片过渡的那几年，故事就被放回了那个年代——不是先有剧本再配歌，而是先有一批歌，再为它们找一个时代。全片唯一一首全新创作的歌是《Moses Supposes》，由 Betty Comden 与 Adolph Green 作词、音乐指导 Roger Edens 作曲。

这个出身决定了这部电影的性质：它不是一部关于好莱坞的原创剧本，它是好莱坞对自己的歌库做的一次回望，而回望的对象恰好是「有声片到来」那一年。

两个人导演，两种身体

本片的导演和编舞都是 Gene Kelly 与 Stanley Donen。Kelly 是舞者出身，他的段落是运动员式的、有重量感的（《Broadway Melody》芭蕾）；Donen 更年轻，是从编舞席上转到导演席的人，对节奏和剪辑的敏感更接近喜剧导演。

这种分工在片中最明显的地方是《Make 'Em Laugh》：那是 Donald O'Connor 一个人的段落，没有女主角，没有爱情，纯粹是一具身体在对抗重力、墙和地板。

关于那场雨，有两件事要纠正

《Singin' in the Rain》那场戏是电影史上被误传最多的段落之一。

第一，雨水里没有掺牛奶。这个说法流传极广，但它是流言——让雨滴在画面上显形的办法是逆光，虽然拍起来非常困难。

第二，不是一镜到底。同样流传极广的「Kelly 用一个固定机位的长镜头一气呵成」也是流言，那个段落实际拍了两到三天。

而真实的部分是：拍这场戏时 Kelly 正发着 39°C（103°F）的高烧，淋水让他的羊毛西装在拍摄过程中缩了水。

表演：三个人撑起一部片

Donald O'Connor 当时每天抽四包烟。片中有一段极高强度的舞蹈，拍完之后他不得不住院卧床数日。

Debbie Reynolds 演 Kathy 的时候不是舞者，她的底子是体操运动员。Kelly 因为她缺乏舞蹈经验而当众羞辱她，她因此伤心——Fred Astaire 后来在片场发现她躲在一架钢琴下面哭，问清缘由后，把自己的一次排练给她看，用来说明即便是专业舞者也要经历同样的苦练。《Good Morning》那个段落从早上八点拍到晚上十一点，收工时她的脚在流血。她很多年后说：「《Singin' in the Rain》和生孩子，是我一生中最难做的两件事。」

Jean Hagen 演 Lina Lamont，说话方式是模仿 Judy Holliday 在《Born Yesterday》里的 Billie Dawn——一个又蠢又亮、声音刺耳的嗓音。

一部关于「谁在替谁说话」的电影

表面上是爱情喜剧，骨子里是一部关于声音的所有权的电影。

Kathy 替 Lina 说话；Lina 则把 Kathy 的功劳、声音、乃至人格都吞下去，变成自己的资产。片厂是这个交易的组织者，观众是这个交易的共谋。

而这层主题在制作层面还有第三层：Kathy 这个角色自己的歌，是 Betty Noyes 配唱的——Debbie Reynolds 的演唱由别人代唱。更妙的是，在 Kathy 替 Lina 配音的那场戏里，用的是 Jean Hagen 本人的正常嗓音，而不是 Reynolds 的：Donen 认为 Reynolds 的中西部口音不适合那个场景。

一部关于代唱的电影，配音链条本身就有三层。

《Make 'Em Laugh》与 Cole Porter

片中那首新写的《Make 'Em Laugh》与 Cole Porter 的《Be a Clown》（出自 1948 年的米高梅音乐片《The Pirate》，同为 Freed 制作）高度相似。Donen 对此的说法是「100% 抄袭」（"100% plagiarism"）。但 Porter 从未提起诉讼。

一部没有人预料到的经典

1952 年 3 月 27 日，本片在纽约无线电城音乐厅首映，4 月 11 日全面公映。米高梅当时把它当成一个常规音乐片项目，票房只是中等成功——没有人认为它会变成什么。

真正把它推上神坛的是后来。Comden 与 Green 回忆，他们在巴黎遇到 François Truffaut，Truffaut 说这部电影他看过太多次，能逐帧记住；他和 Alain Resnais 等人常去巴黎一家小影院反复观看，有时连映数月。

它现在的位置

• 1989 年，本片成为美国国会图书馆国家电影登记处（National Film Registry）首批入选的 25 部影片之一
• 美国电影学会（AFI）：1998 年「百年百大电影」第 10 位；2007 年十周年修订版第 5 位；2006 年「最伟大音乐片」第 1 位；2004 年「百年百首歌」中主题曲第 3 位
• 《Sight & Sound》影评人十年榜：1982 年第 3 位，2002 年第 10 位，2022 年第 10 位
• Rotten Tomatoes 基于 64 篇评论为 100%，平均 9.3/10；Metacritic 基于 17 位评论家为 99/100

两个奥斯卡提名，一个都没拿到

第 25 届奥斯卡（1953 年），本片获得两项提名：Jean Hagen 的最佳女配角、Lennie Hayton 的最佳音乐片配乐。两项都未获奖。

拿到奖的是别处：Donald O'Connor 凭此片获得金球奖音乐/喜剧片最佳男主角；Comden 与 Green 获得美国编剧工会最佳美国音乐片剧本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