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菊

今晚的两部隔了三十五年、一千公里、一种语言，却在同一件事上相遇：规则。

《M》（1931）问的是后半程的问题：当法律追不上恐惧，谁有资格审判？它的答案是一座私设的法庭。而《Daisies》（1966）问的是更早的一步——**如果规则本身就是坏的，破坏它算不算一种回答？**两个都叫玛丽的少女认定世界已经败坏，于是宣布自己也要败坏下去。

还有一层巧合更实在：一部是弗里茨·朗的第一部有声片，它建立了电影声音的规则；另一部把电影剪接的规则全部砸碎——跳接、色光、直视镜头、整段拼贴。

顺带一提，它替本站一次补上三个空白：捷克斯洛伐克 0→1（第 22 个国家/地区）、实验电影 0→1，以及片单的第一位女导演。

两个少女坐在那里。其中一个说：世界已经败坏了。 另一个说：那我们也要败坏。

她们都叫玛丽。从这一刻起，影片就跟在她们身后，看两个女孩如何把「败坏」当作一项工程来推进：赴约、戏弄、吃饭、搭车、跳舞，把一切正经的东西变成游戏。

但要小心——这部电影的破坏从来不只是角色的。每隔几分钟，画面本身也会坏掉一次。

（这里不再往下说。）

一部 74 分钟的电影，把电影语言拆开给你看

《Daisies》（捷克语原名 Sedmikrásky）1966 年由捷克斯洛伐克的 Věra Chytilová（薇拉·齐蒂洛娃）执导，编剧由她与 Ester Krumbachová 共同完成（后者同时负责美术），74 分钟，捷克语。两位主角由非职业演员 Ivana Karbanová 与 Jitka Cerhová 出演。

故事只有一句话：两个都叫玛丽的少女认定世界败坏，决定自己也败坏。而真正的内容全在讲法里：

• 跳接：同一段对话被切成不连续的碎片，人物在两个空间之间瞬移——叙事的因果链被刻意切断；
• 色彩：整段落落在红、绿、蓝的滤光片之间切换，同一张脸在三种颜色里像三个人；
• 拼贴与直视：蝴蝶标本、花朵、报纸碎片被剪进画面，两个玛丽不时直视镜头，对观众说话；
• 声音：配乐与画面故意错位，环境音与音乐互相打断。

捷克新浪潮最尖锐的一声笑

它是 1960 年代捷克斯洛伐克新浪潮里走得最远的一部。同期伙伴如 Miloš Forman、Jiří Menzel 多从日常现实主义入手，齐蒂洛娃却从形式本身入手——对她而言，形式本身就是论点。

被禁的理由

影片完成即被捷克斯洛伐克当局禁映，官方理由是**「浪费食物」**——片中有一场两个玛丽大肆破坏宴席的高潮戏。1968 年华约入侵之后，齐蒂洛娃又被禁止拍片多年。片尾的献词写着：献给那些唯一的愤懑只是被践踏的小事的人。

迟到半个世纪的追认

2022 年《视与听》影评人评选（1639 位影评人投票）将它列到第 28 位。对一部曾被指控「浪费食物」的电影，这是相当长的一段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