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样年华

如果今天的主推是一部关于宇宙尺度的冷色电影，这一部正好是它的反面：室内、暖色、极近距离。1962 年的香港，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说话，镜头离他们不到一米。整个片单里，没有第二部把「距离」拍得这么具体的作品。

它出现的时机也合适。王家卫 2000 年凭这部片子在戛纳拿到最佳男演员与技术大奖；二十多年过去，它在各种「本世纪最伟大电影」榜单上的位置反而越来越高——2022 年《视与听》影评人评选中它排第 5，是 2000 年代所有影片里名次最高的一部。

还有一层理由和观看方式有关。它只有 98 分钟，是那种一个晚上就能看完、但会在接下来几天反复想起的电影。它的情节极少，信息几乎全在重复的镜头、同一段音乐和旗袍的更替里。这正好和《2001》构成一组对照：一部几乎不解释，一部几乎不直说。

1962 年，香港。苏丽珍与周慕云在同一天搬进相邻的两间房：她随丈夫租住孙太太家的一间，他与妻子租住顾先生家的隔壁。公寓里人多、走廊窄、房东爱打麻将，两个人的生活一开始只是偶尔擦身。

后来他们发现，各自的配偶与对方的配偶有了关系。这件事影片从头到尾都没有正面拍过：那两个人只以背影、声音和画外的方式存在。留下来面对这件事的，是两个被留在原地的人。

他们开始见面——起初是为了弄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后来只是为了一起吃一碗面、走一段路、合写一段武侠小说。影片讲的就是这段关系如何在没有人越界的情况下，变成两个人一生中最重的东西。

故事后来离开香港，结束在新加坡与柬埔寨。为什么是那里，看完才知道。

导演与创作方式

王家卫（Wong Kar-wai）在《阿飞正传》（1990）之后开始酝酿这部片子，最初的构想叫《北京之夏》（Summer in Beijing），后来放弃；他也曾打算拍成三段式故事，结构类似《重庆森林》的最初设想，最终只留下其中一段，暂名《A Story of Food》——关于一对男女分享面条和秘密。背景最后从中国大陆移到 1960 年代的香港。香港作家刘以鬯的短篇小说《对倒》（Intersection）是他最初的灵感之一。中文片名来自周璇的歌《花样的年华》，英文片名则取自 Bryan Ferry 的《I'm in the Mood for Love》，原名曾暂定为《Secrets》。

拍摄持续了 15 个月，而且没有完整剧本：情节、结构、甚至部分角色都是边拍边定。虽然故事设定在香港，部分户外与酒店场景其实在曼谷较不现代化的街区拍摄，片尾部分在新加坡，最后还用了柬埔寨吴哥窟的影像。杜可风（Christopher Doyle）因制作超期离开后，由李屏宾（Mark Lee Ping-bing）接替，两人在成片中获得并列署名。

表演

张曼玉（Maggie Cheung）饰演苏丽珍，梁朝伟（Tony Leung Chiu-wai）饰演周慕云。2000 年戛纳电影节上，梁朝伟凭此片获得最佳男演员奖，是第一位获该奖的香港演员。两人的表演都极其克制：大量的戏发生在眼神、手势和身体的停顿上，台词很少直接表达感情。张曼玉在片中换了二十多套旗袍，服装的变化几乎承担了时间推进的功能，造型由张叔平（William Chang）负责。

摄影、美术与剪辑

摄影是杜可风与李屏宾，剪辑是张叔平与 Kwong Chi-Leung，美术与造型同样由张叔平主导。影片大量使用门框、窗格、镜子和前景遮挡：观众经常是隔着一道门、一扇窗、一块玻璃在看人物，视线被反复切断。构图偏爱窄画幅内的对称与框中框，空间始终拥挤，人物的身体距离却始终被精确控制在某个尺度上。雨、楼梯、走廊、面摊和出租车后座构成一套反复出现的场景系统——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事情，只是时间过去了。

戛纳的技术大奖颁给了杜可风、李屏宾与张叔平三人。

音乐

配乐由 Michael Galasso 创作，但影片最被记住的旋律来自梅林茂的《Yumeji's Theme》——原曲出自铃木清顺电影《梦二》的配乐。王家卫把同一段主题曲反复使用，让它成为人物情绪的主要出口；这种「重复同一段音乐」的做法后来被大量模仿。片中还有 Nat King Cole 的《Quizás, Quizás, Quizás》等西班牙语歌曲、潘迪华演唱的《Bengawan Solo》，以及大量评弹、粤剧、京剧与越剧的历史录音——这些声音共同构成了 1960 年代香港的听觉环境。

电影语言

这部片子最反常规的地方，是它把整部电影建立在「没有发生的事」上。它不拍婚外情本身，只拍被留下的两个人；不拍结局，只拍过程和余味。王家卫用的是省略法：关键场景常常被直接跳过，观众看到的是准备和事后。情绪不靠对话交代，而靠重复——同一段音乐、同一条走廊、同一个雨夜，每一次都有细微的差别。

这种处理让它同时具备两种性质：一方面极度具体（年代、服装、语言、街景都精确），另一方面又极度抽象（几乎所有情节都发生在画外）。这是它区别于一般爱情片的地方，也是它能被反复重看的原因。

历史影响

影片 2000 年 5 月 20 日在戛纳首映，入围主竞赛，王家卫获金棕榈提名；梁朝伟获最佳男演员，杜可风、李屏宾、张叔平获技术大奖。制作成本约 300 万美元，全球票房约 1700 万美元。

它的榜单表现随时间不断上升：2016 年 BBC 评选「21 世纪最伟大的 100 部电影」，它排第 2；2018 年 BBC「最伟大的 100 部外语片」排第 9；2021 年《Time Out》「影史 100 部最佳电影」排第 8；2022 年《视与听》十年一度影评人评选中排第 5，是 2000 年代作品中名次最高的一部，也是华裔导演在该榜单上取得的最好成绩。烂番茄好评率 92%（191 篇评论），Metacritic 87 分。

Criterion Collection 在 2020 年与 L'Immagine Ritrovata 合作、由王家卫监督完成了 4K 修复。这次修复也引起过争议：新版改变了画幅比、调色与部分画外音。王家卫对此的回应是：「我邀请观众与我一同重新开始，因为这些已不是同样的电影，我们也不再是同样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