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时代

今天是 10 月 2 日，甘地的生日。

1931 年 9 月 22 日，伦敦东区 Canning Town 的 Beckton Road 45 号，一间普通的房子里，两个当时世界上最出名的人见了面。一个是刚下船来伦敦参加圆桌会议的甘地；另一个是刚拍完《City Lights》、正在欧洲巡回宣传的卓别林。

他们聊了机器。卓别林并不理解甘地为什么总体上反对现代技术，但他接受了其中更硬的那一半：只以利润为考量的机器，会让人失业，会毁掉人的生活。

多份资料把这次谈话列为《Modern Times》的源头之一，和 1931 年大萧条中欧洲的惨状并列。四年后，卓别林拍出了这部电影：一个人被流水线逼疯，被机器吞进去又吐出来。所以今天推荐它，不是随手挑的。

第二个理由是结构性的。片单现在有 12 部，从 1927 年的《Metropolis》到 2019 年的《Parasite》，横跨九个十年——唯独缺 1930 年代。《Modern Times》是那个十年最没有争议的坐标，它一来，这条时间轴就补齐了。

第三，它正好站在有声片的分界线上。片单里 1927 年的《Metropolis》是默片；而《Modern Times》是电影刚学会说话的那几年里，一个人主动选择继续不说话的作品。它拍于 1934 至 1935 年，此时《The Jazz Singer》已经过去七年，好莱坞早已全面有声化——卓别林却仍然坚持用字幕卡，只让机器、脚步和音乐发出声音。

最后一点是巧合，但很干净：昨天收进片单的是印度的《Pather Panchali》。今天这一部，它的种子同样来自印度——来自甘地。

美国，大萧条最深的几年。

一个男人在工厂的流水线上拧螺丝。传送带的速度由别人决定，他只需要跟上。他跟不上。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错位：一次精神崩溃，一次被当成闹事者的逮捕，几份做不长的工作——船厂的、百货公司的、餐馆的。他在这些地方反复遇到同一个姑娘。她叫 Ellen，父亲失业后死了，两个妹妹被福利机构带走，她在码头边偷香蕉给她们吃。

两个人凑到一起，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影片讲的就是这段日子：想活下去，想有个家，想要一点点体面，而每一次努力都被外面的世界碾过去。全片没有一句完整的对白，只有一首歌——而那不是任何一种语言。

（这里不再往下说。）

一个人做完整部电影

《Modern Times》的导演、编剧、制片、作曲都是卓别林，剪辑也是他（与 Willard Nico 合作）。他 1889 年生于伦敦，童年是在维多利亚时代最底层的贫困里过的——父亲酗酒早逝，母亲精神失常被送进机构，他和哥哥有一段时间被送进贫民习艺所。他后来成了世界上最富有、最出名的演员之一，但一辈子拍的几乎都是穷人。

这一点在《Modern Times》里最直白：全片没有一句台词是说给上层听的，主角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身份——一个想有份工作的人。

他为什么不肯让流浪汉说话

《The Jazz Singer》在 1927 年把电影带进了有声时代。到 1934 年卓别林筹备本片时，他一开始是打算拍一部有声片的：他写了对话剧本，还封闭了制片厂的露天舞台去试录音。试完他把素材废掉了。

结论是他早就有的那个判断：一旦流浪汉开口说英语，这个角色的普适性就没了。他在非英语地区拥有大量观众，而流浪汉之所以能被所有人看懂，正是因为他不用任何语言。

于是他退回默片格式，配上同步音效、音乐和少量对白，仍然用英文字幕卡交代信息。这在 1936 年是一个逆着整个工业做的决定，也招来了批评。结果是：这是他最后一次演流浪汉，也是流浪汉唯一一次出声——用胡言乱语。

那两台机器

影片最著名的两个段落都是关于机器的。一是流水线：传送带越转越快，工人被逼到失控，最后被卷进齿轮里。二是「自动喂食机」——由发明家 Billows 向工厂推销，号称能让工人在午饭时间不离开工位，机器把玉米棒直接塞进他嘴里，然后失控。

第二段是纯粹的笑料，但它讽刺的东西非常具体：任何以减少停机时间为目标的技术。九十年前的这个笑话，今天仍然不需要解释。

摄影与速度

摄影由 Rollie Totheroh 与 Ira Morgan 完成，Totheroh 从 1910 年代起就是卓别林的固定摄影师。影片大部分按「默片速度」18 帧/秒拍摄，而放映是按有声片的 24 帧/秒——结果打闹动作看起来比拍摄时更疯狂。今天流通的版本把这个速度差纠正了，所以你看到的节奏是卓别林本来想要的。

著名的蒙眼溜冰段落用了蒙版绘景：观众看到流浪汉在悬崖边打转，实际上卓别林在平地上滑，绘景只是画上去的。片中有一瞬间他的后轮从绘景后面露了出来，卓别林没删。

配乐，和一首后来变成流行歌的旋律

配乐由卓别林自己作曲，Alfred Newman 协助编配，David Raksin 与 Edward B. Powell 负责改编与同步——Raksin 后来为《Laura》和《The Day After》写过配乐。据他回忆，卓别林常常在洗手间里哼旋律，然后叫他「记下来」。

片中那段浪漫主题后来被填上歌词，成为流行标准曲《Smile》，最早由 Nat King Cole 录制。2019 年的《Joker》用了 Jimmy Durante 的翻唱版本做预告片配乐，片中的主角也看了《Modern Times》的片段。

它当时惹上的麻烦，和它后来的位置

德国 Tobis Film 在影片上映后起诉卓别林，认为流水线段落抄袭了 René Clair 1931 年的《À nous la liberté》。诉讼没有成功；二战后 Tobis 又起诉了一次（普遍被解读为对《The Great Dictator》的反击），这次庭外和解。而 Clair 本人是卓别林的公开崇拜者，对有人告他这件事深感尴尬，从未参与诉讼。

它的影响链条很长：迪士尼的《Der Fuehrer's Face》（唐老鸭一边装炮弹一边向希特勒肖像敬礼）和《I Love Lucy》里那集「Job Switching」（露西和埃塞尔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和帽子里）都直接来自流水线段落。萨特、波伏娃和梅洛-庞蒂给他们的刊物取名《Les Temps Modernes》，就是取自这部片名。

1989 年美国国会图书馆设立国家电影登记处时，《Modern Times》是首批入选的 25 部影片之一。AFI 1998 年的「百年百大电影」把它排在第 81 位，2007 年修订版第 78 位；BBC 2017 年请 253 位影评人评选的「史上百大喜剧」把它排在第 12 位。烂番茄好评率 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