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往事

《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和今天第一部讲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把「有声片」换成了「铁路」。

它的核心判断是：西部不是死于枪战，是死于基础设施。 铁路修到哪里，哪里的地就有了价格；有人愿意为一块带水的荒地出钱的时候，枪就不值钱了。片中的反派不是为黄金而杀人，他要的是一条通往太平洋的路线。

而莱昂内拍这部片的时候是 1968 年——美国西部片本身也已经走到尽头。所以他做了一个非常自觉的动作：他把 Bertolucci 和 Argento 找来，几个人在莱昂内家里看了整整一年美国经典西部片（《High Noon》《The Iron Horse》《The Comancheros》《The Searchers》），然后用对这些电影的引用拼出一个故事。结果是一部西部片，同时也是一部西部片的挽歌，一部给自己所属的类型送葬的电影。

把它和《Singin' in the Rain》放在一起，会看到两条不同的路径通向同一个结论：一部用笑来拍「一个时代如何作废」，一部用沉默来拍；一部 103 分钟，一部 165 分钟。

第二个理由是类型覆盖。片单现在 16 部，歌舞片是零，西部片也是零——这是这份片单上最大的两个类型空洞，今天一起补掉。要诚实说明的是：今天的选择是类型驱动，不是地域驱动，两部都根植于美国（本片是意大利与美国合拍），地域覆盖今天没有变化。

第三个理由在片单内部：1968 年这一格，片单里已经有《2001: A Space Odyssey》。同样 1968 年，同样以一段几乎无对白的开场建立全部气势——本片开场十分钟的等待，和《2001》的「人类的黎明」，是同一种电影语法。

铁路正在往西修。修到哪里，哪里就变成地图上的一个名字。

Jill McBain 从新奥尔良来到西部一个叫 Sweetwater 的地方。她嫁给了一个叫 Brett McBain 的男人，但她下车的时候，站台上没有人接她——她等来的是一队骑马的人，和一栋刚刚出过事的房子。

Brett McBain 在 Sweetwater 买了一块地。那块地很荒，只有一口水。但铁路要从那里过。

同一条线上还有三个人：一个吹口琴的陌生人（Charles Bronson），一直在等一个叫 Frank 的人；一个叫 Cheyenne 的土匪（Jason Robards），被指控了一件不是他做的事；还有一个眼睛是蓝的、笑起来很温和的男人（Henry Fonda），他叫 Frank。

五个人，一条铁路，一块有水的荒地。

（这里不再往下说。）

一部由引用构成的西部片

1966 年末，莱昂内委托 Bernardo Bertolucci 和 Dario Argento 协助他写一份故事处理稿（film treatment）。接下来的一年里，几个人在莱昂内家里看了大量美国经典西部片——《High Noon》《The Iron Horse》《The Comancheros》《The Searchers》——并讨论了这些电影。

他们最终搭出来的故事，几乎完全由对美国西部片的引用构成。这不是致敬的姿态，是一种方法：莱昂内要用美国电影自己造出来的那些符号，去讲一个关于这些符号如何失效的故事。

连地名都是这么来的：片中的小镇叫「Sweetwater」，Bertolucci 说他查美国西南部的地图时，在亚利桑那州发现了这个名字，就决定用进去。而「Sweetwater」和片中另一个名字「McBain」，同时出现在《The Comancheros》里。

让银幕上最好的好人去演坏人

Henry Fonda 一开始拒绝了莱昂内的邀请。莱昂内飞到纽约去说服他，对他说的是这样一句话：

「想象一下：镜头从腰部以下拍一个枪手，他拔枪射杀一个正在奔跑的孩子。然后镜头上摇，摇到枪手的脸上——那是 Henry Fonda。」

Fonda 此前没看过莱昂内的任何一部电影（包括和 Clint Eastwood 合作的「镖客」三部曲），莱昂内于是安排他把三部曲看了一遍。Fonda 还咨询了在《黄金三镖客》里合作过的朋友 Eli Wallach，Wallach 劝他接演：「你会度过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到片场那天，Fonda 戴着棕色隐形眼镜、留着八字胡——他认为深色眼睛和胡须能衬托出这个角色的邪恶。莱昂内立刻让他把两样都去掉：他不想让 Fonda 看起来像个刻板的反派。他要的是那个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面孔，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一件最不可原谅的事情里。

这是莱昂内反讽式重写美国西部片传统最明显的一次操作。

音乐先于影像

Ennio Morricone 是在开拍之前就按莱昂内的要求写完了整部配乐，并且拍摄期间在片场播放给演员听。

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对称：今天两部电影的音乐都先于电影存在。《Singin' in the Rain》是用一批 1929 到 1939 年的旧歌搭出来的电影；《西部往事》的配乐在开拍前就已经完成，莱昂内是照着音乐来安排场面的。一部把音乐当成主题（电影如何学会开口），一部把音乐当成蓝图（先有声音，再有画面）。

开场十分钟：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发生了

影片开场是一段几乎无对白的等待：三个人在一个荒废的车站等一列火车。

莱昂内用的是自然声——转动不停的风车、屋檐上滴到帽檐上的水、蝉鸣、鸽子起飞的声音、枪声，以及口琴的声音（叙事内声音，即故事里的人也在听）。除了大约一分钟的「Judgment」动机，直到第二场戏结束、Henry Fonda 第一次露面之前，全片没有配乐。

这是电影史上对「等待」这件事拍得最狠的段落之一。它要的不是悬念，是时间本身的重量。

铁路就是资本主义

片中的反面动机不属于传统的西部片逻辑。Frank 是为钱杀人的枪手，但他背后的 Mr. Morton（Gabriele Ferzetti）是一个病得快死的铁路资本家——他想要的不是金子，是一条通到太平洋的路线，和沿线每一块地的定价权。

所以真正的冲突不是「好人打坏人」，是两种时间尺度的冲突：一种以拔枪的速度计算，一种以铁路铺设的里程计算。后者一定赢。这就是这部片子的悲剧性所在，也是它比其他西部片更冷的地方。

一部在美国先失败的电影

1968 年 12 月 20 日在罗马首映，12 月 21 日在意大利公映，莱昂内原始版本 165 分钟。

在欧洲它是巨大的成功：在法国是 1969 年最卖座的影片，观影人次 1480 万，位列法国影史第七；在德国观影人次 1300 万，位列德国影史第三。它甚至引发了短暂的风衣时尚潮流，导致巴黎春天百货要在自动扶梯上贴告示，提醒顾客别让长下摆卷进台阶。

在美国，派拉蒙把它剪到大约 145 分钟，票房惨败，北美收入 210 万美元。美国版删掉了：Lionel Stander 的交易所整场戏、Morton 与 Frank 在 Navajo Cliffs 讨论如何处置 Jill 的戏、Morton 死亡戏的大部分，以及 Cheyenne 的死亡——整段删掉。唯一在美国版里更长的段落，是 Bronson 的角色在开场决斗后再次站起（原版莱昂内剪掉了，美国发行方怕观众看不懂才加回去）。

Roger Ebert 1969 年给了四星中的 2.5 星，抱怨片长和费解的剧情。他后来改变了看法，在评《黄金三镖客》的「Great Movies」专栏里称本片为「毫无疑问的杰作」。

它现在的位置

• 2009 年入选美国国会图书馆国家电影登记处（National Film Registry）
• 《Sight & Sound》2012 年票选：影评人榜第 78 位，导演榜第 44 位
• 《Empire》2008 年「影史 500 部最伟大影片」第 14 位——该榜单中排名最高的西部片
• Rotten Tomatoes 基于 68 篇评论为 96%，平均 9.1/10；Metacritic 基于 9 位评论家为 82/100
• 公开引用本片为创作影响的导演包括 Martin Scorsese、George Lucas、Quentin Tarantino、Vince Gilligan；Paul Schrader 称它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影片之一」
• 2018 年由博洛尼亚电影资料馆（Cineteca di Bologna）发布 4K 修复版

关于它属于哪个「三部曲」

本片是莱昂内「Once Upon a Time」三部曲的第一部，后面两部是《Duck, You Sucker!》（《革命往事》）和《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美国往事》）。三部影片不共享任何角色。 它们共享的只是「一个时代如何结束」这个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