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之春

今天是路易·卢米埃（Louis Lumière，1864 年 10 月 5 日生于法国贝桑松）诞辰 162 周年。他和哥哥奥古斯特造出了 Cinématographe，1895 年 12 月 28 日在巴黎完成了电影史上第一次公开售票放映；他们最早的那批影片是《工厂大门》和《火车进站》——把看得见的东西拍下来，是电影最初的、也是全部的野心。

而今天这两部，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它们的力量都来自「不拍出来」。

《Spring in a Small Town》的片名里有一个「春」字，但全片没有一场越界的戏。周玉纹的旁白说了很多——关于她每天走过的城墙、关于她为什么还留在这座院子里——可镜头始终停在「发乎情，止乎礼」那条线上。这部 1948 年的中国电影，把「克制」本身拍成了一种电影语言。

《Alien》的片名就是那只怪物，但整部电影几乎不给它一个完整、清晰、稳定的正面镜头。它大部分时间待在阴影里、待在剪辑的缝隙里、待在观众自己的想象里。雷德利·斯科特当年把剧本推销给制片厂的说法是「太空版《大白鲨》」——而《大白鲨》真正可怕的地方，恰恰是斯皮尔伯格让鲨鱼迟迟不肯出水。

第二个理由更具体：这是片单上最后两个「整轴为零」的空白。

片单现在 18 部，覆盖十八个国家或地区、十个十年。但有两件事它一部都没有：中国大陆，和恐怖片。一个是地域轴上的空白，一个是类型轴上的空白。今天一起补掉。

第三个理由在片单内部，而且很巧。

1948 年这一格，片单里已经有《Bicycle Thieves》。同一年，同一个战后世界：一边是罗马街头，一个男人为了一辆被偷的自行车跑遍全城；一边是江南小城，一个女人守着一座塌了一半的院子，哪儿也不去。两部电影都把镜头对准了废墟——一部在街上，一部在墙里。

而《Alien》接上的是 1968 年那一格的《2001: A Space Odyssey》。这两部电影共享一个非常具体的装置：一个不是人的船员，它的真实指令高于全体船员的性命。 2001 年的 HAL 9000 为了「任务」要杀掉所有人；《异形》里的科学官 Ash 受命把异形带回地球，船员的死活根本不在指令里。相隔十一年，科幻片里「最像人的那个东西」始终不是人。

故事发生在中国江南的一座小城里，时间在抗日战争结束之后。

戴家曾经是这城里的殷实人家，如今只剩一座塌了一半的老宅、一个忠心的老仆老黄，和兄妹两个人。哥哥戴礼言久病，整天坐在院子里，对着祖上留下的废墟叹气；妻子周玉纹每天做的事，是提着菜篮走过城墙、走过田埂，买药，回家，然后再走一遍。妹妹戴秀十六岁，是这院子里唯一还活着的一股生气。

玉纹和礼言的婚姻早已无话可说，但两个人仍然各尽本分。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然后，礼言的一位童年好友从上海来了。他叫章志忱，是一位医生——他同时也是玉纹战前的恋人。

（这里不再往下说。）

一部只有五个人的电影

《小城之春》是文华影业公司 1948 年出品的黑白片，片长 93 分钟。全片只有五个有名有姓的角色：周玉纹（韦伟）、戴礼言（石羽）、章志忱（李纬）、老黄（崔超明）、戴秀（张鸿眉）。

编剧李天济原本交出的剧本要长得多。费穆把它砍掉约三分之二，并且不用完整的分镜头剧本拍摄，三个月内完成全片。这解释了这部电影为什么这么「空」：它不是把情节拍少了，而是从一开始就只要那些能留下来的东西。

声音：全片最被低估的部分

1948 年，中国电影的同期录音还是光学录音，单声道，对白、音乐、音效混在一条音轨上。这意味着现场的每一次演唱都必须一次录成——费穆让演员现场开口唱，而不是先录好再对口型。

片中出现两首歌：《在那遥远的地方》（张鸿眉、石羽唱）与《可爱的一朵玫瑰花》（前半段张鸿眉，后半段李纬）。它们不是配乐，是人物的行动——是两个人在一个不能明说的场合里，唯一被允许做的事。

旁白：中国电影史上罕见的写法

影片以周玉纹的第一人称旁白开场。她走在城墙的废墟上，说她每天走同一条路，买药，回家，日子重复得像没有发生过。这段旁白持续了将近 18 分钟，直到她与志忱在银幕上真正见面为止。

在中国电影史上，用第一人称女性旁白贯穿一部影片是极不寻常的。评论者梁秉钧（也斯）认为它不只是叙事手段，而是一种「抒情电影形式」，其特征属于现代文学而非传统说书；旁白关心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她心里发生了什么。也有评论者直接把它读作一部女性主义电影——因为她的旁白「毫不愧疚地」谈论自己与丈夫的关系，而这种毫无愧疚本身，就偏离了当时所有影片的规范。

一座院子如何成为人物内心的形状

费穆的构图有一个反复出现的逻辑：把人物放在门框、窗框、残墙的后面。观众看到的是「一个人在一个开口里」，而不是「一个人」。院子里的路、城墙上的缺口、房间之间的走廊，构成了这部影片真正的戏剧空间——人物关系不是靠对话推进的，而是靠谁站在哪一侧、谁走进来、谁停住。

这也是它为什么在 1948 年显得奇怪、在今天却显得现代：它几乎没有「事件」，全部是位置的变化。

被冷落，然后被重新发现

影片 1948 年上映，随后长期被忽视。原因之一是它表面上没有政治：与 1930 年代的左翼电影不同，它只写私密情感，没有一个明确的反派——如果非要说有，那是时间和环境。这种「不写政治」在当时被批评为脱离现实。费穆 1951 年去世。

影片的原始拷贝后来保存在中国电影资料馆。1980 年代初，资料馆制作了新的拷贝，这部电影才重新回到观众面前，此后逐渐被公认为中国电影史上的杰作之一：

• 2005 年，香港电影金像奖协会为纪念中国电影诞生一百年，邀请影评人评选「百部最佳华语片」，《小城之春》排名第一
• 2011 年，台北金马影展执行委员会将其列入「百大华语电影」
• Rotten Tomatoes：16 篇影评 100% 好评，平均 9.7/10

它的后代

2002 年，田壮壮翻拍为《小城之春》（英文名 Springtime in a Small Town），在威尼斯电影节获得好评，但因删去了玉纹的旁白而受到批评——删掉旁白，等于删掉了这部电影的视点，这本身就说明了旁白有多重要。 2015 年，导演李六乙把它搬上话剧舞台，由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