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上的野餐

今天，10 月 8 日，是寒露。

2026 年的寒露交节在 10 月 8 日 14 时 29 分。它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第十七个、秋季的第五个，也是第一个带「寒」字的节气——露水冷到快要结成霜。夏天到这一天正式结束。

今天的两部影片，都在拍一个已经结束的夏天。这一部发生在 1900 年 2 月 14 日：南半球的盛夏，情人节。正午，两个女学生的手表同时停在十二点，然后她们走进岩石，再也没有出来。

为什么今天推荐它？

第一，片单里此前没有一部来自大洋洲。澳大利亚电影在 1970 年代经历了一次复兴，而这部 1975 年的影片就是那次复兴最著名的一部——1996 年，在维多利亚州电影百年委员会与澳大利亚国家电影声音档案馆（NFSA）组织的投票中，它被选为澳大利亚影史最佳影片。

第二，它是一部不打算回答自己问题的悬疑片。1975 年美国首映时，有发行商因为「一个没有答案的悬疑片」把咖啡杯扔向了银幕。半个世纪后，这种拒绝恰恰是它最现代的地方：它把解释权交还给观众。

第三，站内有现成的接口。1973 年那一格的《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同样让孩子站在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成人世界的门口；1928 年那一格的《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和它一样，整部影片都拒绝解释自己，都靠一张脸承载全部；2000 年那一格的《In the Mood for Love》同样是在拍一段已经结束、只能回望的时光。

第四，今天的另一部影片与它构成一条线：两部都是一个国家的电影在那一刻诞生——1975 年的澳大利亚电影复兴，1991 年的台湾新电影。两部都用一个少年的消失或死亡，去写一个正在消失的世界：一边是殖民地秩序在岩石面前失效，一边是 1960 年代台北的权威全部崩塌。

1900 年 2 月 14 日，情人节。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一所名叫 Appleyard College 的女子学校。

一辆马车把一群穿白裙的女学生和两位教师送到悬崖岩（Hanging Rock）脚下。她们在岩石的阴影里铺开桌布，弹琴，切蛋糕。天气很热，阳光很亮。

下午，四名学生向岩石深处走去。其中一位教师随后也跟了上去。

到了傍晚，只有一个人跑了回来。

（这里不再往下说。）

一部拒绝给出答案的电影

《Picnic at Hanging Rock》1975 年 8 月 8 日在澳大利亚阿德莱德的 Hindley Cinema Complex 首映，115 分钟，彩色，英语。导演 Peter Weir（彼得·威尔），编剧 Cliff Green，改编自 Joan Lindsay 1967 年的同名小说。摄影 Russell Boyd，剪辑 Max Lemon，配乐 Bruce Smeaton，排箫由 Gheorghe Zamfir 演奏。

原著本身就是一次精心设计的骗局：Lindsay 在小说的引言里把它包装成真事，但它是历史虚构。她在 1974 年的一次采访里说：「它被写成一个谜，它就仍然是一个谜。」

小说草稿里原本有一章解释女孩们的结局，出版前被删掉；那一章直到 1987 年才以《The Secret of Hanging Rock》为名单独出版。电影改编用的是没有答案的版本——这不是改编的疏忽，这是它的核心决定。

一次国家电影的诞生

1970 年代是澳大利亚电影的复兴期（Australian New Wave）。本片是当时第一部既得到评论界认可、又在国际上大规模院线发行的澳大利亚电影，也是 Weir 在澳大利亚与国外的突破之作。

它由南澳大利亚电影公司（South Australian Film Corporation）等机构资助，预算只有约 A$44 万，最终在澳大利亚本土收入约 A$512 万——到 1978 年就已收回三百万。1996 年，在维多利亚州电影百年委员会与澳大利亚国家电影声音档案馆（NFSA）组织的投票中，它被评为澳大利亚影史最佳影片。

Peter Weir 后来拍了《Witness》(1985)、《Dead Poets Society》(1989)、《The Truman Show》(1998)、《Master and Commander》(2003)。他本人三次获奥斯卡最佳导演提名，2022 年获奥斯卡荣誉奖（Academy Honorary Award），2024 年在威尼斯电影节获终身成就金狮奖。

光是怎么做出来的

Weir 与摄影指导 Russell Boyd 参考了英国摄影师／导演 David Hamilton 的风格：在镜头前盖上不同厚度的面纱——Boyd 用的是不同厚度的新娘头纱布料——做出柔焦、梦幻、几乎过曝的画面。

视觉来源还有绘画：澳大利亚印象派的 Heidelberg School，尤其是 Frederick McCubbin 1886 年的画作《Lost》。**这里有一个真实的巧合：Joan Lindsay 年轻时就读于维多利亚国立美术馆美术学校，她的老师之一正是 McCubbin。**写小说的人在学画时看过的那套光，五十年后被导演用来拍这部小说。

拍摄在 1975 年 2 月开始，主体拍摄历时六周。取景包括真实的 Hanging Rock、南澳大利亚 Mintaro 附近的 Martindale Hall（片中作 Appleyard Hall），以及阿德莱德的摄影棚。Weir 后来回忆 Hanging Rock 的现场气氛：「那个地方就是让人压抑和沮丧……我们在那儿的时候所有人都很紧张，最后都很高兴能离开。」

声音

影片的主题来自罗马尼亚排箫曲目「Doina: Sus Pe Culmea Dealului」，由 Gheorghe Zamfir 演奏排箫、Marcel Cellier 演奏管风琴。此外还用了巴赫《平均律键盘曲集》C 大调第一前奏曲、莫扎特《小夜曲》的 Romance 乐章、柴可夫斯基第一弦乐四重奏的 Andante cantabile、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的慢乐章，以及「God Save the Queen」与「Men of Harlech」。一部关于英国殖民地的电影，用的是一份欧洲曲目单——而唯一不属于那份曲目单的声音，是排箫。

1976 年 CBS 发行过一张名为「A Theme from Picnic at Hanging Rock」的黑胶；同年 Nolan-Buddle Quartet 演奏的版本在澳大利亚单曲榜最高第 15 位。影片至今没有正式的商业原声带。

它得到的评价

Rotten Tomatoes 48 篇影评 92% 好评，平均分 8.5/10；Metacritic 81/100。BAFTA 最佳摄影（Russell Boyd）获奖，土星奖最佳摄影，AACTA 五项提名（最佳影片、导演、女主角、男配角、剧本）。

Vincent Canby 在《纽约时报》（1979）写道：恐怖「不一定是一位长着尖牙、穿晚礼服的先生……它也可能是一个温暖晴朗的白天，少女的天真与尚未被探索的性意识的暗示」。Roger Ebert 称它是「一部充满萦绕不去的谜与埋藏的性歇斯底里的电影」，并指出它用了两个「现代澳大利亚电影的标志」：漂亮的摄影，以及关于欧洲移民与他们古老新家园之间那道鸿沟的故事。

Weir 回忆美国首映：有发行商因为「浪费了他两个小时的人生——一个没有答案的悬疑片」而把咖啡杯扔向银幕。原著作者 Joan Lindsay 则说得更平静：「我把它当作一个地方的氛围来写，像往水里投了一块石头。我觉得那件事一圈一圈地荡开，越荡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