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今天，10 月 8 日，是寒露。

2026 年的寒露交节在 10 月 8 日 14 时 29 分（北京时间）。它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第十七个、秋季的第五个，也是第一个带「寒」字的节气。《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写：「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也。」——露水不再只是凉，它冷到快要结成霜。

夏天到这一天正式结束。

所以今天推荐的这两部影片，都在拍一个已经结束的夏天。

这一部的片名就叫 《A Brighter Summer Day》——「一个更明亮的夏日」。它取自 Elvis Presley 1960 年那首《Are You Lonesome Tonight?》里的一句歌词。Elvis 的版本 1960 年 4 月 4 日在纳什维尔录制，同年 11 月 1 日发行，拿下 Billboard Hot 100 与英国单曲榜双榜冠军——它正是 1960 年代初的台北青少年从收音机里听到的那个西方世界。

为什么今天推荐它？

第一，它补上了片单里最大的一块空白：中国台湾。此前 24 部里，华语片只有《In the Mood for Love》与《Spring in a Small Town》，没有一部来自台湾。1990 年代此前也只有一个格子（1990 年的《Close-Up》），今天是第二个。

第二，它是杨德昌的代表作，也是华语电影里少数几部同时被影评人和同行反复点名「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2022 年《Sight & Sound》影评人票选「影史最伟大电影」第 78 位；Rotten Tomatoes 26 篇影评 100% 好评；Metacritic 91 分。

第三，站内有现成的接口。1973 年那一格的《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和 1955 年那一格的《Pather Panchali》，都是「孩子第一次看见成人世界的残酷」；1985 年那一格的《Come and See》是少年被战争吞掉。而本片是少年被一个没有战争的年代吞掉——没有炮火，只有夜间部的成绩单、父亲的降职、一场台风，和一把从别人家阁楼里拿出来的日本刀。

第四，今天的另一部影片与它构成一条线：两部都是一个国家的电影在那一刻诞生——1975 年的澳大利亚电影复兴，1991 年的台湾新电影。两部都用一个少年的消失或死亡，去写一个正在消失的世界。

1960 年的台北。夜里，一个穿制服的中学生拿着手电筒，在黑暗的片场里照来照去——他刚刚在隔壁偷看了一场不属于他的电影。

他叫小四，家里五个孩子里的第四个。父亲是公务员，母亲在小学代课，一家人从大陆搬来，住在一间日式宿舍里。

他考砸了，被分到夜间部。他的朋友里有几个属于「小公园帮」，街对面的眷村孩子属于「217」。他本人不是帮派的人。

然后他遇见了一个女孩，叫小明。

（这里不再往下说。）

一部 237 分钟的电影，和一百多个有台词的人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1991 年 7 月 27 日在台湾上映，237 分钟，彩色，国语／上海话／台语混用。导演 Edward Yang（杨德昌），编剧 Hung Hung（洪鸿）、Lai Ming-tang（赖铭堂）、Edward Yang、Alex Yang（杨顺清）。摄影 Chang Hui-kung（张惠恭），剪辑 Chen Bo-wen（陈博文），配乐 Zhang Hongda（张弘毅）。发行方 Cine Qua Non Films。

全片有超过 100 个有台词的角色。1991 年首映时发行的是三小时多一点的版本，后来才有超过四小时的完整版。杨德昌说，他参考的黑帮片范本是 Martin Scorsese 的《Goodfellas》。

片名：一半来自一桩真事，一半来自一首歌

中文片名直接指向案件本身：1961 年，台北一名少年刺死了女友。这件事发生在杨德昌 13 岁的时候，地点就在他读书的学校附近。他后来承认这是他的记忆，不是他的故事——他必须替两代人之间那道沉默的沟搭一座桥。

英文片名则取自 Elvis Presley 1960 年的《Are You Lonesome Tonight?》。这首歌的词曲是 Roy Turk 与 Lou Handman 在 1926 年写的；Elvis 的版本 1960 年 4 月 4 日在纳什维尔的 RCA Studio B 录制，11 月 1 日发行，登上 Billboard Hot 100 与英国单曲榜双榜冠军，是他第 15 首冠军单曲。杨德昌回忆那个年代：听腻了宣传歌曲，收音机都调在摇滚乐台上；「我们会看 Elvis 的电影，觉得那才酷，那是我们不会跟父母讲的事。」

于是这部电影有两张面孔：中文片名指向社会——一个「所有正当权威都已被侵蚀或瓦解」的世界，让一个孩子被卷进暴力；英文片名指向青春期本身——与台湾无关，只关乎孤独、忧郁和渴望。影评人 Godfrey Cheshire 就是这么说的。

一个工程师出身的导演

杨德昌 1947 年 11 月 6 日生于上海，2007 年 6 月 29 日在美国加州比佛利山因结肠癌并发症去世，59 岁。

他读的是电机：国立交通大学电子工程学士，1974 年佛罗里达大学电机工程硕士；之后在西雅图做了七年微电脑与国防软件。他短暂读过南加大电影学院，觉得那里「太商业化、太主流」，断定电影世界不适合自己。直到在西雅图看到 Werner Herzog 的《Aguirre, the Wrath of God》（1972），他才重新决定拍电影——后来他说，如果只能选一部最爱的电影，就是那一部。

他是 1980 年代台湾新电影的先驱之一，与侯孝贤并列；1982 年的合集《光阴的故事》里，他拍了其中一段。与偏重乡村的侯孝贤相对，他被称为「城市的诗人」。一生只完成八部长片，最后一部是 2000 年的《一一》——凭它拿到戛纳最佳导演。

形式：固定机位、长镜头、不给你特写

杨德昌的风格是刻意的慢节奏、长镜头、固定机位、极少特写，以及大量空镜与城市景观。他不把镜头交给情绪，而是把它交给空间。

本片的大部分时间发生在夜里：夜间部教室、撞球间、日式宿舍、录音室、台风天的街。片名里的「明亮」和银幕上的光几乎没有关系——这是这部影片最精确的一次反讽。

它得到的评价

Rotten Tomatoes 26 篇影评 100% 好评，平均分 9.4/10；Metacritic 91/100。2022 年《Sight & Sound》「影史最伟大电影」影评人票选第 78 位，是入选的四部华语片之一，排名高于杨德昌自己的《一一》。

A.O. Scott 在《纽约时报》（2011）写道：「In every aspect of technique — from the smoky colors and the bustling, off-center compositions to the architecture of the story and the emotional precision of the performances — this film is a work of absolute mastery.」

David Bordwell 把它列为 1990 年代十大影片之一；Jonathan Rosenbaum 2004 年把它放进个人影史百大，并称它「可说是史上最伟大的台湾电影」。导演 Ari Aster 说它「像《The Godfather》一样，你没法看完它而不相信这是史上最伟大的电影」。

奖项：金马奖最佳剧情片与最佳原著剧本（另有十项提名，含张震的最佳男主角提名）；东京国际电影节国际影评人协会奖（FIPRESCI）与评审团特别奖；1991 年亚太影展最佳影片；1993 年《电影旬报》最佳外语片导演奖；南特三大洲电影节最佳导演。它代表台湾地区报名第 64 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未获提名。

修复

2009 年，World Cinema Foundation 用杨德昌遗产管理方提供的原始 35mm 画面与声音底片完成了本片的修复。2016 年 3 月，Criterion Collection 发行蓝光与 DVD，含 4K 数字修复、影评人 Tony Rayns 的评论音轨、张震的全新访谈，以及 2002 年关于台湾新电影的纪录片《Our Time, Our 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