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贞德蒙难记

今天这两部电影的主角，都是看不见的东西。

《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里，那个东西是声音。贞德说她听见了神的声音。这部影片的剧本几乎全部来自 1431 年鲁昂审判的真实笔录，而笔录里出现得最多的，就是法官一遍又一遍地问她同一件事：你听见了什么？那个声音说了什么？——他们要她把那个声音交出来，变成一个可以被法庭处理的证物。

德莱叶知道那个声音拍不出来。所以他拍了一张脸。他说他要拍的是一首「灵魂战胜生命的赞美诗」——灵魂没法被拍下来，脸可以。

《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里，那个东西是一个怪物。1940 年，西班牙内战刚结束，一个流动放映队来到卡斯蒂利亚高原上一座与世隔绝的村庄，放的是 1931 年的美国恐怖片《Frankenstein》。六七岁的 Ana 看完之后问姐姐：他为什么杀死那个女孩？为什么之后他们又杀死了他？姐姐告诉她：电影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怪物没有死，他像一个幽灵，只要你闭上眼睛呼唤他，就能和他说话。

Ana 从此开始一个人寻找那个怪物。而 Erice 从头到尾不给她、也不给我们任何标记，来区分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她想象出来的。

两部电影都拒绝解释自己的谜。 法庭问了几十次「你听见了什么」，贞德给出的答案始终不是法庭想要的那个；Ana 问「他为什么杀死那个女孩」，没有人回答她。一部用将近五百年前的一份审判笔录重建了一场审判，一部用一个孩子的眼睛重建了一个村庄。它们相隔四十五年，一个是无声的黑白特写，一个是蜂蜜色光线里的彩色宽画幅。

第二个理由是片单本身。

片单现在 20 部，覆盖 18 个国家或地区、10 个十年。但西班牙是 0——而《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是 2022 年《视与听》（Sight & Sound）影史百大里，唯一一部由西班牙或拉丁美洲导演执导的影片。同时，片单里的默片只有一部（1927 年的《Metropolis》），1920 年代也只有一部。今天把西班牙从 0 补到 1，把默片从 1 补到 2。

第三个理由在片单内部，而且是两条方向相反的线。

默片这条线：1927 年那一格已经有《Metropolis》。同一年代的两部默片，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Metropolis》把一切押在布景上，德莱叶把一切押在脸上。《贞德》的预算是七百万法郎，搭起一座八角形的混凝土鲁昂城堡，墙厚十厘米；然后摄影机几乎不后退，全片不用一个交代环境的建立镜头，把观众一直按在人物的脸前面。

记录这条线：片单里已经有《Close-Up》（1990）。那也是一部把真实材料搬上银幕的电影，但它让当事人重新演自己；《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用的是将近五百年前一份审判笔录，让一个演员走进去重建它。同一件事的两种相反做法：一个是让真实的人回来演，一个是让演员走进真实的记录里。

《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接上的是 1985 年那一格的《Come and See》。片单里已经有一部把孩子放进战争留下的空场——那是白俄罗斯的战场；这一部是战后第五年的西班牙，一座什么也没有发生、因此更可怕的村庄。它也和《Spring in a Small Town》构成一对：两部电影都不拍战争，只拍战争在一座房子里留下的沉默。

最后一个理由是一个日期：两天后（10 月 8 日）是《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在西班牙公映 53 周年。

故事发生在 1431 年的鲁昂。

贞德在贡比涅附近被俘，落到勃艮第—英格兰联盟手里，随后被带到鲁昂，由一批效忠英格兰的法国神职人员以异端罪名审判。审她的人要的并不是她的命，而是一句话：只要她承认自己听见的「声音」不是来自上帝，她自称的使命就作废，查理七世在兰斯的加冕也就失去依据。

所以她被反复地问同一个问题。她的回答从头到尾没有变。

法庭换了几种办法：一名神父在狱中向不识字的她宣读一封伪造的、声称来自法国国王查理七世的信；带她去看刑具；最后以火刑相威胁。影片就在这几种办法之间推进，直到最后那个结局——那个结局是历史，不是剧透。

（这里不再往下说。）

一份笔录拍成的电影

《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法文原名 La Passion de Jeanne d'Arc）是 1928 年的法国默片。导演是丹麦人 Carl Theodor Dreyer，剧本由他与 Joseph Delteil 共同完成。

剧本的依据不是小说，而是1431 年贞德审判的真实笔录。德莱叶为此研究了一年半以上，把原本横跨 18 个月、共 29 次审讯的过程，压缩成银幕上的一天。

他对这部影片的定位只有一句话："I wanted to interpret a hymn to the triumph of the soul over life."（我想演绎一首灵魂战胜生命的赞美诗。）这句话解释了影片全部的形式选择——灵魂拍不出来，所以他把镜头对准了灵魂唯一可见的地方：脸。

表演：一个舞台演员唯一一次面对摄影机

饰演贞德的是 Renée Jeanne Falconetti（1892–1946），当时 35 岁，是巴黎一位已经成名的舞台演员，主要演轻喜剧与音乐剧。德莱叶是在一出业余剧团排演的《La Garçonne》里发现她的。

这是她一生中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电影演出。拍完《贞德》之后，她再也没有回到摄影机前。

德莱叶不许演员化妆，并使用了当时新开发的全色胶片（panchromatic film），为的是让皮肤被自然地记录下来。他要求 Falconetti 把脸上的表情全部抹掉，让观众自己去读被压下去的东西。

关于片场，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德莱叶让她跪在石头上、反复重拍同一个镜头，直到她接近崩溃——罗杰·伊伯特（Roger Ebert）在影评里复述过这些传说。但德莱叶的传记作者 Jean 与 Dale Drum 明确指出，这些故事只是传闻，"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德莱叶可以被称作施虐者"。他们引用现场目击者的说法，描绘的是另一种关系：德莱叶与 Falconetti 会把一场戏的样片一起看七八遍，直到挑出几英尺完全正确的片段；此后她甚至不需要排练，只听他的解释就能演。

这条区别值得记住：关于这部电影最著名的一个传说，恰恰是证据最弱的部分。

摄影与布景：把观众按在脸上

摄影指导是 Rudolph Maté，剪辑由 Marguerite Beaugé 与德莱叶共同完成，美术指导是 Hermann Warm（此前参与过《The Cabinet of Dr. Caligari》的设计）与 Jean Hugo。

影片预算约七百万法郎，用来搭建一座巨大的八角形混凝土布景，模拟中世纪的鲁昂城堡——包括外墙、房屋、行刑的庭院与大教堂，墙体厚十厘米。整个布景被漆成粉色，因为在当时的黑白胶片上，粉色会呈现出恰当的灰，与白色的天空拉开层次。

而这部影片最著名的形式特征，是它几乎不使用建立镜头。它不给观众任何「这是在哪里、有谁在场」的全景，而是从第一个镜头起就把人推进特写里。德莱叶还用大量低角度镜头让审判者显得庞大、怪诞；剧组为此在地上挖坑，德莱叶因此被戏称为 "Carl Gruyère"。

历史：一部被烧掉、又在壁橱里被找回来的电影

这部影片的传播史本身就是一段奇闻。

• 1928 年 12 月 6 日，柏林 UFA 制片厂的一场大火烧毁了影片的原始底片。德莱叶只能用备用镜头与未使用的素材重新拼出一个版本。
• 1933 年，市面上出现了一个 61 分钟的版本，配上电台明星 David Ross 的旁白，没有字幕卡。
• 1952 年，Joseph-Marie Lo Duca 在 Gaumont 片库里找到一份素材并做了大量改动——加入巴洛克配乐、用旁白替换字幕卡。德莱叶本人反对这个版本。
• 1981 年，一名清洁工在挪威 Asker 的 Dikemark 医院（奥斯陆郊外的一所精神病院）清理壁橱时，发现了三个胶片罐。它们被送到挪威电影学院，又放了三年才被打开检查——结果是德莱叶在政府与教会审查之前的原始剪辑，而且仍然保留着 1928 年从哥本哈根寄出时的原始包装，收件人是当时的医院院长 Harald Arnesen。

也就是说：这部电影最完整的样子，是在它首映五十三年之后，从一个精神病院的壁橱里回来的。

音乐：它其实有几十种配乐

默片没有固定音轨，所以《贞德》的配乐史几乎和它的版本史一样长。1928 年巴黎版的配乐由 Léo Pouget 与 Victor Alix 创作；德莱叶本人对听过的任何一版配乐都不完全满意。此后为它写音乐的人包括 Ole Schmidt（1983）、Richard Einhorn（1994 年的清唱剧《Voices of Light》，被 Criterion Collection 收录为可选音轨）、Cat Power（1999 年现场伴奏）等。

它在影史的位置

• 《视与听》（Sight & Sound）影史十佳：1952 年第 7 名、1972 年第 7 名、1992 年影评人榜第 10 名／导演榜第 6 名、2012 年影评人榜第 9 名、2022 年影评人榜并列第 21 名、导演榜并列第 30 名——与《Man with a Movie Camera》并列，是导演榜上排名最高的默片。
• 1958 年布鲁塞尔世界博览会 "Brussels 12" 榜单第 4 名。
• 2010 年，英国《卫报》将其列为史上最伟大的默片。
• 2018 年 BBC「影史百大外语片」第 23 名；2008 年《电影手册》百大最伟大影片第 64 名。
• 1995 年，梵蒂冈将其列入重要影片名单，类别为「宗教」。
• 2024 年，作为 1928 年的作品，它在美国进入公有领域。
• Rotten Tomatoes：63 篇影评 98% 好评，平均 9.40/10。

伊伯特写过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You cannot know the history of silent film unless you know the face of Renée Maria Falconetti."（除非你认识 Renée Maria Falconetti 的脸，否则你不可能了解默片的历史。）Pauline Kael 则称她的表演「可能是电影记录下来的最杰出的表演」。

最后补一句当时的声音：《Variety》在首映时的评价是 "a deadly tiresome picture"（一部令人厌烦得要命的电影）。这部今天被公认为影史前列的作品，当年在行业刊物上是一场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