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与钻石

今天，10 月 7 日，是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成立 77 周年。

1949 年的这一天，东德成立——战后东欧被纳入苏联阵营的进程，在这一天有了第一个正式的国家形态。

而《Ashes and Diamonds》拍的，正是这个进程的起点。

影片的故事发生在 1945 年 5 月 8 日——德国投降、欧洲战事结束的那一天。地点是一座波兰小城。就在这一天，两股力量在争夺这个国家：一边是忠于伦敦流亡政府的家乡军（Home Army），一边是正在接管政权的波兰工人党。

主角 Maciek Chełmicki 是家乡军的一名年轻士兵。他接到的命令是：杀掉新政权派到当地的地方书记 Szczuka。

四天前（10 月 3 日）是这部影片在波兰首映 68 周年。 1958 年 10 月 3 日它正式公映，第一年就有约 172.2 万波兰人走进影院。

为什么今天推荐它？

第一，它是片单里第一部来自东欧（非苏联）的影片。此前 22 部里，1985 年那一格的《Come and See》是苏联，而波兰、捷克、匈牙利这一整片区域是空的。今天补上波兰。

第二，它和今天的另一部影片构成了一条完整的冷战线。1945 年的波兰，共产党人正在接管政权；1965 年的印尼，共产党人正在被屠杀。 两部影片是同一场冷战的南北两端——一部拍在事件当时，一部拍在事件四十年后。

第三，站内有两处现成的接口。1948 年那一格的《Spring in a Small Town》——同样是战后，同样是一座被战争改写的宅子，同样是一段来不及的爱，只是发生在江南而不是波兰。1960 年那一格的《Breathless》——Cybulski 的 Maciek 与 Belmondo 的 Michel，都是那种「身体先于时代结束」的年轻人，都在影片的最后几分钟里毫无意义地死在街上。《Breathless》比本片晚两年，但那种姿态，本片已经拍完了。

1945 年 5 月 8 日。欧洲的战事在这一天结束。

波兰的一座小城里，两名男子在一座乡村小教堂外等待一个人。他们的任务是：在他出现的时候开枪。

事情出了差错。他们杀错了人。

命令随即重下——任务没有取消。于是当天晚上，两个人在一家酒店的餐厅里，坐在一场庆祝战争结束的宴会中间，等着那个人再次出现。乐队在演奏，人们在跳舞，有人在为死去的战友点燃酒杯。

Maciek Chełmicki 就是在那里遇见 Krystyna 的。

他二十四五岁，戴墨镜，穿一件不太合身的夹克。他本来应该只在这里待几个小时。他本来应该只做一件事。

（这里不再往下说。）

波兰电影学派最重要的一部

《Ashes and Diamonds》（波兰语原名 Popiół i diament）是 1958 年的波兰影片，103 分钟，黑白，波兰语。导演 Andrzej Wajda（安杰伊·瓦伊达），改编自 Jerzy Andrzejewski 1948 年的同名小说——这部小说在当时的波兰是学校必读书。剧本由 Andrzejewski 与 Wajda 共同完成，1958 年 1 月定稿。摄影 Jerzy Wójcik，剪辑 Halina Nawrocka，音乐素材 Filip Nowak。

它是 Wajda「战争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前两部分别是《A Generation》（1954）与《Kanał》（1956）。据 Marek Hendrykowski 的评价，它是波兰电影学派最重要的成就。

把一部小说压成一天

1957 年 11 月，Wajda 在给 Andrzejewski 的信里提出一个决定性的改动：删掉法官 Antoni Kossecki 那条线索，把整个故事压缩到一天之内，并且让 Maciek 成为唯一的中心。Andrzejewski 同意了。

这个决定就是这部影片的全部形式。原著是一部多线索的社会小说，电影却变成了一部关于最后 24 小时的电影：故事发生在 1945 年 5 月 8 日，德国投降、欧洲战事结束的那一天。整个国家的未来，被压进一个人的最后一天。

形式：波兰电影里从未有过的画幅

影片以 1:1.85 的宽银幕比例拍摄，这在当时的波兰电影中前所未有。棚内最重要的布景是 Monopol 酒店的餐厅；实景则用了弗罗茨瓦夫的圣芭芭拉教堂和 Trzebnica 附近的一座小教堂。拍摄从 1958 年 3 月开始，6 月结束，共 60 个拍摄日。

表演：一个拒绝穿戏服的人

Maciek 由 Zbigniew Cybulski 饰演。副导演 Janusz Morgenstern 力荐他（Wajda 原本考虑的是 Tadeusz Janczar）。Cybulski 到片场后拒绝服装设计师 Katarzyna Chodorowicz 建议的游击队员制服，坚持穿「五十年代风格的墨镜、夹克和紧身牛仔裤」。

这个拒绝定义了整部影片：一个 1945 年的士兵，身上穿着 1950 年代的衣服。波兰观众当时看到的不是一部历史剧，而是一个和自己同时代的年轻人——Cybulski 的表演被比作 James Dean，他由此成为战后波兰青年的化身。

三个被记住的场面

• 点燃的酒杯。Maciek 与 Andrzej 在酒吧里，为阵亡的战友点燃装满精馏酒精的酒杯。这个全片最著名的场景不在小说里——它是副导演 Morgenstern 想出来的。
• 倒置的基督。Maciek 与 Krystyna 躲雨时进了一座被炸毁的教堂，墙上题着一首诗，Maciek 凭记忆背出。教堂里挂着一尊倒置的基督像——《Time Out London》把它列为影片最具力量的画面之一。
• 垃圾场上的死亡。结尾，Maciek 在垃圾场痛苦地死去。影评人 Richard Peña 认为这是电影史上最有力量、也最常被引用的结尾之一。

片名来自一首诗

片名取自波兰诗人 Cyprian Norwid 剧作《Za kulisami-Tyrtej》里的句子——大意是：灰烬之中，是否还留着星一般的钻石，那是永恒胜利的黎明。这首诗也正是 Maciek 在教堂墙上看到、并凭记忆背诵的那一首。

审查：它差点没能上映

影片的发行本身就是一场斗争。党内知识分子不满把 Maciek Chełmicki——一个家乡军士兵——作为主角。最终是 Andrzejewski 本人联合其他作家出面，向波兰统一工人党（PZPR）的活动家说明影片的意识形态信息是正确的；没有原著作者的介入，Wajda 的这部电影可能永远不会公映。

影片被禁止参加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随后被送往威尼斯电影节，在那里赢得了国际影评人协会（FIPRESCI）奖。首年波兰观影人次约 172.2 万。它获得两项 BAFTA 提名：Zbigniew Cybulski 的最佳男演员、Andrzej Wajda 的最佳影片。

1989 年之后：它也被重新审判

这不是一部没有争议的电影。1989 年之后，波兰国内出现了对它的历史批评：Andrzej Werner 指它存在历史简化；Waldemar Chołodowski 批评它暗示地下组织代表应当被孤立于社会之外；Krzysztof Kąkolewski 则遗憾它多年被当作外界了解战后波兰的窗口。也有研究者（Tadeusz Lubelski）认为，Wajda 的版本比此前两个被否掉的改编方案都更温和地对待了地下组织。

它的影响

• Martin Scorsese、Hayao Miyazaki、Francis Ford Coppola、Paweł Pawlikowski、Roy Andersson 都把它列为个人影史最爱之一
• 2013 年，Scorsese 在「Martin Scorsese Presents: Masterpieces of Polish Cinema」影展中选映本片
• 2024 年接受 Letterboxd 采访时，Scorsese 与 Leonardo DiCaprio 称本片是《The Departed》（2006）的核心灵感之一
• Roger Waters 称本片对他年轻时影响巨大；Pink Floyd 1983 年专辑《The Final Cut》中的 "Two Suns in the Sunset" 歌词参考了本片
• 榜单：Empire 2019「世界电影 100 佳」第 38 位；BBC 2018「百大外语片」第 99 位；Village Voice 2001「20 世纪百佳」第 86 位；2015 年罗兹波兰电影博物馆民调评为波兰影史第三
• Rotten Tomatoes 96%（27 篇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