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写

片单里已经有 1960 年的法国、1954 年的日本、1948 年的意大利、1957 年的瑞典、1927 年的德国、1968 年的英美、1972 年的美国、2000 年的中国香港和 2019 年的韩国。1990 年代是空的，伊朗也是空的。

今天补上这一格，理由比「补空白」更具体：昨天是 9 月 29 日。2006 年的这一天，Hossain Sabzian 在德黑兰去世，距离今天整整二十年。那年 8 月，他在德黑兰地铁上呼吸衰竭，陷入昏迷，再没有醒来。他生前最后几年，在德黑兰南部的长途汽车站卖 DVD。

二十年前的 Sabzian，是一个在电影里短暂成为主角、然后被电影遗忘的人。《Close-Up》给了他一次真正的特写——这是电影史上少见的例子：一部作品真的改变了被拍摄者的命运，尽管这个改变并不长久。

它和今天同时推荐的《Metropolis》构成一组意外的对照：一部是 1927 年德国最昂贵的工业巨制，一部是 1990 年伊朗用 16mm 拍成的低成本混合体；一部讲一个复制品如何取代真人，一部让一个真人借用了别人的名字。两部相隔 63 年，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当影像开始自己行动，会发生什么。

德黑兰，1989 年前后。一个叫 Hossain Sabzian 的男人在公交车上遇到一位女士，她手里拿着一本与 Makhmalbaf 的作品《The Cyclist》有关的书。Sabzian 告诉她：我就是 Mohsen Makhmalbaf——那部片子的导演。女士说她的儿子们很喜欢电影。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Sabzian 以导演的身份几次去他们家，说要用他们的房子拍一部新片，让两个儿子演角色。他还向其中一个儿子借了 1,900 tomans 当车费。

后来事情败露了。Ahankhah 家的父亲开始怀疑，尤其是当他看到杂志上一张 Makhmalbaf 更年轻、头发更黑的照片时。他请来记者 Hossain Farazmand 到家里确认，记者证实这个人不是 Makhmalbaf。警察上门把 Sabzian 带走，记者拍下照片，准备发一篇题为「假 Makhmalbaf 被捕」的报道。

Abbas Kiarostami 读到了这篇报道。他做了一件当时不太有人做的事：去监狱见了 Sabzian，帮他提前了开庭日期，并从法官那里拿到了拍摄庭审的许可。

影片由三种材料拼成：法庭上真实发生的审判；Kiarostami 让当事人重演此前发生的事；以及 Sabzian 本人面对镜头说话。所有角色都由本人扮演——包括法官、记者、司机和士兵。

导演与创作起点

Abbas Kiarostami 1940 年生于德黑兰，2016 年去世。他的职业生涯从 Kanoon（儿童与青少年智力发展研究所）开始——先是广告片，然后是儿童短片，1970 年的《The Bread and Alley》是他的第一部作品。1987 年的《Where Is the Friend's Home?》让他第一次获得国际注意。

1989 年，他在伊朗杂志 Sorush 上读到记者 Hassan Farazmand 关于 Sabzian 一案的报道，立刻停下一部正处于筹备阶段的影片，转去拍这个故事。制片方是 Kanoon，制片人 Ali Reza Zarrin，摄影 Ali Reza Zarrindast，剪辑由 Kiarostami 本人完成。全片 98 分钟，波斯语。

一部不属于任何既有类型的电影

《Close-Up》由三种材料拼成：法庭上真实拍摄的庭审过程；Kiarostami 让当事人重演此前发生的事；以及 Sabzian 本人对着摄影机讲述。所有出场者都由本人扮演——Sabzian、Ahankhah 一家、记者 Hossain Farazmand、法官、司机、士兵，全部是本人。

关键在于：影片不给观众任何提示，说明哪一段是实拍、哪一段是重演。没有旁白，没有解释性字幕，没有出现在画面上的采访者。Kiarostami 让 Sabzian 在摄影机前重演他自己——这个安排把「表演」和「存在」的边界直接抹掉了：一个因为冒充导演而被捕的人，被真正的导演要求再演一次那个冒充者。

影评人 Jonathan Rosenbaum 对它的评价是：「没有别的电影比它更深入地追问纪录片形式本身的某些方面。」（No other film does more to interrogate certain aspects of the documentary form itself.）

结尾

影片最后一段，Sabzian 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手里举着收音杆，摄制组的车跟在后面。这一段的声音是不完整的——收音设备出了问题，对话只剩下碎片。它是全片最常被讨论的几分钟，也是 Kiarostami 留下的最后一个暧昧：一个人终于被拍进了电影，而电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在庭审之后，真正的 Makhmalbaf 出现，载着 Sabzian 去 Ahankhah 家，路上停下车买了一束花。见到 Ahankhah 先生时，老人说：「我希望他现在能变好，让我们为他感到骄傲。」（I hope he'll be good now and make us proud of him.）Sabzian 笑了。

Sabzian 这个人

Hossain Sabzian 1954 年生，没有前科，是一个经济困难的父亲。他在庭审上反复说的一句话是：他假扮 Makhmalbaf，是因为他爱那个人的电影，因为在那些电影里，他自己的苦难得到了映照。他曾对一位偶然在汽车站遇到他的朋友说：「我曾梦想当将军，最后成了一个步兵。」（I dreamt of being a general, but ended up a foot soldier.）

他后来在德黑兰南部的长途汽车站卖 DVD，2006 年 9 月 29 日在德黑兰去世。伊朗导演 Azadeh Akhlaghi 拍了一部关于他的纪录片《The Film School of Hossein Sabzian》，在釜山电影节首映，并在 Sabzian 去世两周后与《Close-Up》一起放映。

评价与影响

2012 年 Sight & Sound 影评人票选，影片入选「史上最伟大的 50 部电影」。2022 年影评人票选位列第 17 名；同年的导演票选位列第 9 名，与《Persona》和《花样年华》并列——后者已经在片单里。Rotten Tomatoes 好评率 89%（19 篇评论，平均 8.5/10），Metacritic 92/100。

奖项方面：1990 年蒙特利尔国际新电影与录像节魁北克影评人奖；1992 年伊斯坦布尔国际电影节 FIPRESCI 奖。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在伊朗国内上映时，评论几乎一致为负面。它是先在国外获得认可，然后才被本国重新认识的。

Kiarostami 后来的作品包括 Koker 三部曲的后两部《Life, and Nothing More...》（1992）与《Through the Olive Trees》（1994）、1997 年获戛纳金棕榈的《A Taste of Cherry》、《The Wind Will Carry Us》（1999）与《Certified Copy》（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