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巴什尔跳华尔兹

如果《迷魂记》是记忆不肯放手，这一部是记忆不肯回来。

2008 年，Ari Folman 四十多岁，住在特拉维夫，拍纪录片。一个老朋友约他喝酒，说自己每晚做同一个梦：二十六条狗跑过街道，停在他窗外，盯着他。朋友说，那是 1982 年黎巴嫩战争里他杀掉的狗。

Folman 听着，然后意识到一件事：他记得那场战争的名字，记得自己参了军，记得自己被派去了黎巴嫩——但他想不起任何画面。不是模糊，是空的。

霜降之后，昼短夜长，正适合看这种片子。90 分钟，动画，但完全不是给孩子看的。

他从一个朋友问到另一个朋友，从以色列问到荷兰、德国，问当年同一个连队的战友：1982 年 9 月的那几个晚上，我们在哪里，我们看到了什么，我们做了什么。

每个人的回答都不一样，而且几乎每个人都说自己记不清。有人说记得一片橙色的光。有人说记得海。有人记得自己在哭，却说不出为什么。有人记得一群女人在瓦砾里跑。有人记得自己整晚在开枪，但记不得朝谁开。

Folman 把这些碎片画下来。他不确定哪些是真的，于是干脆把「不确定」本身画成了画面：梦境、幻觉、别人的转述、自己伪造出来的回忆，全部用同一套笔触。这正是这部片子最狠的地方——它不给记忆分级，梦和证词看起来一模一样。

先说形式，因为形式就是这部片子的论点。

它不是转描（rotoscoping）——这一点常被弄错。Yoni Goodman 在以色列的工作室发明的做法，是先用 Flash 做剪纸式的部件动画，再叠上传统手绘。每一幅画被切成几百个可以独立移动的碎片，靠这种「半动」制造运动感。流程是反过来的：先拍 90 分钟真人影像作为参考，转成故事板与动态分镜，再画 2,300 幅关键帧，最后合成。整部片子做了四年。

为什么非用动画不可？Folman 的答案很直接：记忆本身就是不可靠的、被反复重绘过的。真人影像会宣称「这是记录」，动画不会。它从第一帧起就承认自己是重构。

奖项上，它是罕见地同时被「动画」和「纪录片」两个体系接纳的作品：2008 年戛纳金棕榈提名（首映即在竞赛单元）；金球奖最佳外语片——它是第一部拿下这个奖的纪录片；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它是第一部获得该提名的动画片（它报名了最佳动画长片却没进提名，又因学院当年的新规失去纪录片长片参评资格，这件事本身很能说明它的位置）；凯撒奖最佳外语片；美国国家影评人协会最佳影片；美国编剧工会最佳纪录片剧本；美国导演工会纪录片杰出导演成就；欧洲电影奖最佳作曲（Max Richter）。烂番茄 97%，Metacritic 91。2013 年《卫报》把它列为影史最伟大的动画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