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记

霜降（10-23）已过，立冬（11-07）还有十天出头。这是一年里影子最长的一段：太阳压得低，树影拖出去很远，下午四点看着像傍晚。

今天这两部都关于记忆，方向正好相反。《迷魂记》是一个人被记忆抓住——他一遍遍回到同一个路口、同一座钟楼、同一个女人的背影，想把一件事重做一次。《和巴什尔跳华尔兹》是一个人被记忆丢下——他明明知道 1982 年自己在黎巴嫩，却一点画面都想不起来，只好挨个去问当年的战友。

一部是 1958 年的美国彩色宽银幕，一部是 2008 年的以色列动画；一部把颜色用到极致，一部几乎只有黄与褐。相隔五十年，问的是同一件事：当记忆不可靠，人还能靠什么确认自己做过什么。

《迷魂记》先放。它是这两部里更好看的那一部，也是更冷的那一部。

旧金山。一场屋顶追捕，一名警探悬在檐口，脚下是几十米的空。同事伸手去拉他，没拉住。事后调查认定他没有过失，他还是递了辞呈——他得了眩晕症，只要高度超过某个界限，整个世界就开始旋转、拉伸。

他叫 John "Scottie" Ferguson。此后他试着用一件钢制胸衣把自己慢慢练回去，没什么用。

然后是 Gavin Elster，大学同学，如今是船运公司的老板。Elster 请他吃晚饭，说了一件很荒唐的事：妻子 Madeleine 最近常常一个人出门，去美术馆在一幅十九世纪女人的肖像前坐很久，去墓地在一座碑前站着，去老旅馆开一间房又退掉。事后她说不清自己去过哪里。Elster 怀疑她被一个死去的人附了身，想请 Scottie 跟着她，看看她究竟在做什么。

Scottie 答应了。他跟着她穿过旧金山的街、金门公园、海边的悬崖。有一天，她跳进了海湾。

要理解这部片子的地位，得先知道它当年有多不受待见。

1958 年 5 月 9 日上映，《Variety》说它对一部「说到底只是个心理谋杀悬疑」的片子而言「太长、太慢」；《洛杉矶时报》说情节「展开得太久，陷在细节的迷宫里」；《纽约客》的 John McCarten 直接说希区柯克「从未如此沉溺于牵强的胡闹」。英国方面的一份统计更难看：查到的 28 篇评论里，6 篇有条件地正面，9 篇非常摇摆，13 篇几乎全盘否定。票房勉强回本——北美发行方分成 320 万美元，制作成本 247.9 万，明显低于希区柯克的其他片子。

唯一当场看出这是什么东西的人，在巴黎。《电影手册》的 Éric Rohmer 写道：正因为形式是纯粹的、美的、严密的、惊人地丰富且自由的，我们才可以说，以《迷魂记》为首的希区柯克电影谈的是「观念」。

之后是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翻案。《视与听》影史十年榜：1982 年首次入榜第 7，1992 年第 4，2002 年第 2，2012 年第 1——它把占据榜首五十年的《公民凯恩》挤了下来。2022 年那一版它退到第 2，第一是《让娜·迪尔曼》，本站收录过。1989 年，它是美国国会图书馆国家电影登记处首批 25 部之一。烂番茄 93%，Metacritic 100 分——满分片至今只有十四部。

技术上它也是一道分水岭。它是第一部使用变焦推轨（dolly zoom）的电影，用这个镜头把 Scottie 的恐高变成观众身体上的不适；因为实景塔井架不了设备，剧组做了模型，把摄影机横过来拍。全片用 VistaVision 拍摄、Technicolor 冲印，是希区柯克色彩最讲究的一部。配乐出自 Bernard Herrmann，片头与海报出自 Saul Bass。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正好是这部片子最难被模仿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