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幽灵

《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里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是一个由谎言造出来的怪物。

姐姐 Isabel 并没有恶意。她只是随口告诉妹妹：电影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怪物没有死，他像一个幽灵，只要你闭上眼睛呼唤他，就能和他说话。她还带 Ana 去看村外一处荒废的羊圈，说那就是怪物的家。

Ana 信了。她开始一个人去那个羊圈。

而 Erice 做的事，是把这件事完全交回给观众：他不给闪回，不给旁白，不给第二个视角，不告诉你那个怪物是否真的出现过。影片中所有能解释的地方都被他留空了。影评人 Tony Rayns 对此的描述是，这部电影「抛弃情节，靠声音与影像的繁复图案施展魔力」。

但今天推荐它，还有一个更具体、也更惊人的理由。

这部影片的摄影师，在拍摄期间正在失明。

摄影指导 Luis Cuadrado（1934–1980）是当时西班牙最重要的摄影师之一，几乎每年都拿到西班牙电影编剧圈奖的最佳摄影奖。而在拍《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时，他因为无法手术的脑肿瘤开始失去视力，只能靠助手描述画面来完成工作。到 1976 年拍摄《Emilia, parada y fonda》时，他已经完全失明；1980 年他在马德里去世，45 岁。

一部关于一个孩子如何学习看世界的电影，是由一个正在失去视力的人拍下来的。 这不是修辞——这是这部影片的制作事实，也是它那种「蜂蜜色的、像透过琥珀看出去」的光线真正的来处。许多评论者把这部影片的成功归因于他「不可或缺的贡献」。

第二个理由是片单。

片单现在 20 部，覆盖 18 个国家或地区。但西班牙是 0。而《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是 2022 年《视与听》（Sight & Sound）影史百大里，唯一一部由西班牙或拉丁美洲导演执导的影片。今天把西班牙从 0 补到 1。

第三个理由在片单内部。

它接上的是 1985 年那一格的《Come and See》。片单里已经有一部把孩子放进战争留下的空场——那是白俄罗斯的战场，战争被直接拍了出来；这一部是战后第五年的西班牙，战争一次也没有出现，只有它在一座房子里留下的沉默。

它也和 1948 年那一格的《Spring in a Small Town》构成一对：一座江南小城塌了一半的院子，一座卡斯蒂利亚高原上浸在蜂蜜色光里的宅子。两部电影都不拍战争，都只拍战争之后一屋子说不出话的人。

最后一个理由是一个日期：两天后，10 月 8 日，是这部影片在西班牙公映 53 周年。

1940 年，西班牙内战刚刚结束。

故事发生在卡斯蒂利亚高原上一座与世隔绝的村庄里，一座大宅子中住着四口人。父亲年纪大了，大部分时间在照料蜂巢、在本子上写下他对蜜蜂的观察；母亲比父亲年轻得多，整天想着一个不在场的远方情人，并给他写信。姐姐 Isabel 是家里唯一和 Ana 说话的人——她爱妹妹，但也忍不住利用妹妹的轻信。

然后，一辆流动放映车开进了村子。它带来的是 1931 年的美国恐怖片《Frankenstein》。

散场之后，Ana 问姐姐一个问题：他为什么杀死那个女孩？为什么之后他们又杀死了他？

Isabel 给了她一个答案。那个答案让 Ana 从此开始一个人寻找。

（这里不再往下说。）

一部关于「看」的电影

《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西班牙文原名 El espíritu de la colmena）是 1973 年的西班牙影片，片长 99 分钟，是 Víctor Erice 的长片导演处女作。剧本由他与 Ángel Fernández-Santos 共同完成，制片人 Elías Querejeta，摄影 Luis Cuadrado，配乐 Luis de Pablo，剪辑 Pablo G. del Amo。

摄影：一个正在失去视力的人

这是这部电影最容易被忽略、也最惊人的一件事。

Luis Cuadrado（1934–1980）在拍摄本片期间，因无法手术的脑肿瘤开始失去视力，不得不靠助手描述画面来完成工作。许多评论者把这部影片的成功归因于他「不可或缺的贡献」。

影片的光线因此成为它最被记住的东西：蜂蜜色的、午后偏黄的、像透过一层琥珀看出去的光。大宅的窗户是六边形的，与蜂巢的构造一致；整座宅子浸在这种光里，人物在室内几乎像被封在琥珀中。

表演：一个不认为自己是在表演的孩子

饰演 Ana 的是 Ana Torrent（生于 1966 年 7 月 12 日，马德里），拍摄时年仅六七岁。Erice 为找这个角色走访了很多学校，在课间给女孩们拍照。

Ana Torrent 后来这样回忆：

"It wasn't a difficult process because it wasn't acting. I never considered myself an actress. I was just playing myself, a child, and they gave me instructions. I remember my character in the film was even supposed to have a different name, but at that age, I didn't understand why they weren't calling me my name, so Victor changed it to Anna. I wasn't conscious of acting at all, and I didn't understand what I was doing. It was just like a big mysterious game."

（「那不是一个困难的过程，因为那并不是表演。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演员。我只是在演我自己，一个孩子，他们给我指令。我记得我那个角色本来有另一个名字，但那个年纪的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于是 Victor 把它改成了 Anna。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表演，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就像一场巨大的、神秘的捉迷藏。」）

这条细节决定性地改变了这部影片的读法：片中四个主要角色的名字——Fernando、Teresa、Ana、Isabel——就是四位演员本人的名字。这不是风格选择，是因为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会因为在片场被叫另一个名字而困惑。Erice 改的是剧本，不是孩子。

剧本：一部不解释自己的电影

剧本经过一次彻底的改写。Erice 最早的版本设定在 1970 年代，讲年迈的父亲病危、Ana 回村与他重逢——他认为这个版本会把故事「收拾得太像肥皂剧」，于是推倒重来，把它移回 1940 年，移到一个孩子的视角里。

成品是一部几乎不依赖情节推进的电影。这正是它的核心方法：它不解释。 影片中反复出现的物件——父亲记录蜜蜂的本子、母亲写给远方情人的信、六边形的窗、墙上的蜂巢——都没有被「说明」，它们只是被放在那里，由观众自己去连线。

背景：1973 年拍 1940 年

影片拍摄于 1973 年，也就是说，佛朗哥仍然在世并掌权（Francisco Franco，1892–1975）。而影片讲的是 1940 年——内战刚结束、佛朗哥政权刚刚建立的那一年。

这意味着它不可能直说。影片因此全部用象征：一座与世隔绝的村庄、一户感情正在瓦解的人家、一个把一切托付给秩序与重复的父亲。蜂巢是这套象征里最直接的一个——有序、有条理，却毫无想象力。这种「用象征规避审查」的做法是当时西班牙电影的共同处境，Erice 与 Luis Buñuel 等人在这一点上属于同一条线索。

影响与评价

• 2022 年：它是《视与听》（Sight & Sound）影史百大影片里，唯一一部由西班牙或拉丁美洲导演执导的影片。
• 2010 年：英国《卫报》将其列为史上最佳艺术电影第 25 名。
• 2012 年 11 月 20 日：收入 Roger Ebert 的 "Great Movies" 名单。
• 1973 年：获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金贝壳奖（Golden Shell）。
• Rotten Tomatoes：26 篇影评 96% 好评，平均 9.00/10；Metacritic 87/100。
• 墨西哥导演 Guillermo del Toro 多次表示这部影片影响了他的《The Devil's Backbone》与《Pan's Labyrinth》。
• Ana Torrent 后来主演了 Carlos Saura 的《Cría cuervos》（1976）与 Alejandro Amenábar 的《Tesis》（1996，戈雅奖最佳女主角提名）；2023 年她与 Erice 再度合作，主演《Close Your Eyes》——那是 Erice 五十年里的第四部长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