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演绎

1965 年 10 月，印度尼西亚开始了一场清洗。

那一年 9 月 30 日的事件之后，苏哈托（Suharto）逐步取代苏加诺（Sukarno）；在随后的几个月里，被指认为共产党人及其同情者的印尼共产党（PKI）成员、工会与农会干部、知识分子和华裔被成批杀害。死亡人数的估计从五十万到一百多万不等，取决于研究者。本月，是这场清洗开始 61 周年。

而这部影片要讲的，是杀人者的后半生。

在印尼，那场清洗从来没有被清算过。参与屠杀的准军事组织与黑帮——其中最大的是潘查希拉青年团（Pancasila Youth）——不但没有被追究，反而进入了国家权力结构。四十年后，他们仍然在棉兰的街头公开活动，仍然以那段经历为荣。

导演 Joshua Oppenheimer 没有采用纪录片的常规做法。他没有去追问、去取证、去控诉。他问那些人：你们最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 然后请他们按照自己挑选的类型——黑帮片、黑色电影、歌舞片——把当年做过的事重新演一遍。他给他们剧组、服装和摄影机。

结果是一部由凶手自己担任导演、编剧和主演的纪录片。

为什么今天推荐它？

第一，它是片单里的第一部纪录片。此前 22 部全部是剧情片（1990 年的《Close-Up》是 docufiction，只能算部分覆盖）。纪录片这个类型在本站一直是 0，今天补上。

第二，它是片单里第一部来自东南亚的影片，也是第一部印度尼西亚电影。

第三，它和站内已有的一部影片构成了一组极其锋利的对照。1990 年那一格的《Close-Up》，是让一个冒充导演的普通人 Sabzian 在镜头前重演他自己；而这一部，是让一群从没被审判过的杀人者重演他们自己。两部电影都拒绝解释当事人，都只把「重演」这件事本身放在观众面前——但一部关于一个渴望被看见的人，一部关于一群早已被历史赦免的人。

最后，一个更朴素的理由：这部影片最让人不安的地方不是暴力，而是它的顺利。 凶手们全程配合、兴致高昂，甚至觉得这是荣誉。Oppenheimer 在 BAFTA 领奖时说，美英对这些罪行负有「集体责任」——那段话随后被 BAFTA 从网络视频里剪掉了。

故事从棉兰一间电影院的门外开始。

Anwar Congo 年轻时在那里倒卖黑市票。后来他成了一支处决队的头目——按他自己的说法，他亲手杀过「多达一千人」。

四十多年后，一位丹麦导演找到了他，并且问了一个听上去几乎荒谬的问题：

你们最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

Anwar 和他的朋友们回答了。他们挑了黑帮片、黑色电影、歌舞片。导演给了他们剧组、服装和摄影机，请他们把自己当年做过的事——勒死、刺死、把尸体丢进河里——按照自己挑的类型重演一遍。

他们答应了。他们甚至很兴奋。

然后，镜头一直没有停。

（这里不再往下说。这部影片的过程本身就是它的内容，请不要提前去查结局。）

一部把摄影机交给凶手的纪录片

《The Act of Killing》（印尼语片名 Jagal，意为「屠夫」）是 2012 年的纪录片，122 分钟，印度尼西亚语，由丹麦、印度尼西亚、挪威、英国四国合拍。导演 Joshua Oppenheimer，联合导演 Christine Cynn 与一位不愿具名的印尼人——这位联合导演因为安全原因至今匿名，这一点明确写在影片的演职员表里。

执行制片人是 Werner Herzog 与 Errol Morris。这是理解本片的一条线索：这两位导演都长期处理「真实与表演之间那条线」，而这部影片是那条线被彻底抹掉之后的产物。

方法：不是采访，是请他们自己拍

影片的中心人物是 Anwar Congo——电影院门外倒票小贩出身，后来成为处决队头目之一。他在片中估计自己杀过「多达一千人」。

Oppenheimer 的做法是：问他们最喜欢的电影类型，然后出钱出人，请他们拍出来。 于是出现了勒死、刺死、把人丢进河里的重演段落，被刻意拍成黑色电影（film noir）的样式；出现了歌舞片式的群舞；出现了一部叫《Arsan dan Aminah》的「片中片」。Anwar 和同伴们自己掌过摄影机，自己设计过场面。

从约 1,000 小时素材里剪出 35 小时，最终成片 122 分钟（导演剪辑版 167 分钟）。声音部分在印度尼西亚国家电视台 TVRI 的肥皂剧录音棚里混音——而那个机构同样在这个组织的势力范围内。

结构：一个人的心理弧线

影片真正推进的不是事件，而是 Anwar Congo 这个人。他一开始兴高采烈，把当年的手段当成谈资，甚至当场演示；到中段，他在重演中扮演了一次受害者，被「处决」之后，真的惊恐发作；最后，他回到自己当年反复杀人的那个屋顶，回忆到一半，开始干呕。

导演剪辑版就收在这里：一个从未被审判过的人，在自己犯罪的现场，被自己的记忆击倒。

它引发的争论

这部影片没有停在赞美里。BBC Storyville 的委托编辑 Nick Fraser 称它是 "snuff film"（偷拍杀人片），并公开呼吁不要给它奥斯卡；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的 Robert Cribb 批评它几乎不提供历史背景，把 1965 年抽成了一个关于「人性」的抽象故事。

这两条批评都值得认真对待。 影片确实没有解释那场清洗的来龙去脉，也没有给受害者一方以同等篇幅——Oppenheimer 后来用姊妹片《The Look of Silence》（2014）做了这件事：那部影片跟着一位受害者的家人，去面对当年杀死他哥哥的人。

评价与影响

• Rotten Tomatoes 95%（163 篇评论，平均 8.8/10）；Metacritic 92/100（34 篇，评级为「普遍赞誉」）
• 第 67 届 BAFTA 最佳纪录片；2013 年欧洲电影奖最佳纪录片；亚太电影奖；第 86 届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提名
• 2015 年 BFI「影史最伟大纪录片」第 19 位；2016 年 BBC 评论家票选「2000 年以来最伟大影片」第 14 位；《卫报》21 世纪最佳影片第 16 位；2025 年 6 月《纽约时报》「21 世纪百佳电影」第 82 位
• 2013 年，它在《Sight & Sound》《The Guardian》《LA Weekly》的年度十佳榜上都排第一

在印尼的传播，本身就是一段地下电影史

影片没有送印尼电影审查委员会。2012 年 11 月 1 日起在印尼秘密放映；12 月 10 日国际人权日当天，在 30 座城市至少 50 个场所同时放映；2013 年 5 月到 8 月，向 29 个省、118 座城市分发 1,096 份 DVD；2013 年 8 月 17 日印尼独立日，公开举行了 45 场放映；2013 年 9 月 30 日（当地的大屠杀纪念日）影片获得了仅面向印尼观众的免费在线放映权；2013 年 12 月 17 日，它上线 YouTu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