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与千寻

今天选这两部，有一条很具体的线把它们串起来。

昨天收进片单的是《Modern Times》：一个人被流水线吞掉。今天第一部讲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一个孩子被雇主夺走了名字。汤婆婆把「荻野千寻」收进合同，只还给她一个「千」字。名字一没，人就成了岗位。

今天第二部《Black Girl》是同一个母题的实景版：Diouana 在巴黎被叫作「女佣」，她不识字，连写给母亲的信都是雇主替她写的。她的生活由别人代笔。

所以今天这一对不是随手凑的：一部把「名字被夺走」画成童话，一部把它拍成 65 分钟的黑白片。相隔 35 年，一个在东京，一个在达喀尔。

第二个理由是结构性的，而且已经拖了很久。片单现在有 14 部，从 1927 年的《Metropolis》到 2019 年的《Parasite》，横跨九个十年，覆盖十二个国家或地区——但动画长片是零，撒哈拉以南非洲也是零。这两个洞是这份片单上最明显的两块空白，今天一起补掉。

第三个理由关于 2001 年这个时间点。这一年前后，全球主流动画正在全面转向三维。宫崎骏在这一年交出的是一部以手绘为主、只在个别镜头里借用数字技术的 124 分钟长片，然后它拿下了柏林金熊奖，又成为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奖设立以来第一部获奖的非英语动画。这件事之后没有再发生过第二次同等级别的例外。

千寻十岁。父母在搬家路上开错了路，把车停在一座看起来废弃的主题公园门口。父亲说这是泡沫经济时代留下的烂尾游乐园。

往里走，是一条空无一人的商业街，摊子上摆着刚做好的食物，摊主不在。父母坐下来吃。千寻不吃，她往街的深处走。

等她回来，父母已经变成了猪。

天开始黑。街灯亮起来，河涨上来，一艘船靠岸，船上下来的是日本神道里的各种神灵——他们是来洗澡的。这个地方是一座澡堂，属于一个叫汤婆婆的女巫。

一个少年把她藏起来，告诉她这里的规矩：没有工作的人会被变成动物。她去要工作，汤婆婆把她的名字收走，只留下一个字。从这一刻起，她叫「千」。

接下来是她在澡堂里的日子：锅炉房、大浴池、被分配给她的小玲、来洗澡的客人——包括一个被所有人当成「腐烂神」的、臭得让人无法靠近的客人；还有一个不说话的、戴着面具的影子，一直站在雨里。

她必须在这里活下来，也必须记住自己原来叫什么。

（这里不再往下说。）

一部为一个十岁女孩拍的电影

宫崎骏 1941 年生于东京。在《Spirited Away》之前，他已经为很小的孩子拍过《My Neighbor Totoro》（1988），为十几岁的少年拍过《Kiki's Delivery Service》（1989）——但从来没有专门为一个十岁的女孩拍过一部电影。

这个缺口是有出处的。他的一位朋友、也是本片副制片人的 Seiji Okuda，有一个十岁的女儿，每年夏天会来他在山里的屋子。他决定为这个年龄的孩子拍一部片。为了找素材，他去读少女漫画杂志（比如《Nakayoshi》和《Ribon》），翻完之后的判断是：这些杂志里只有暗恋和恋爱。他要的不是这个，他要一个女孩们可以仰视的女主角，而不是一个「漂亮女孩」。他一开始觉得千寻这个角色很平淡，后来才觉得她「会成为一个有魅力的女人」。

手绘为主，数字只在需要的地方

制作 2000 年 2 月启动。按宫崎骏最初的剧本，这部片会长过三小时——压缩片长是制作中最大的难题。

和《Princess Mononoke》一样，吉卜力这次也用了电脑动画（Softimage 3D 等），但用法很克制：技术是用来补故事的，不是用来表演的。每一个角色仍然以手绘为主。 在 2001 年这个节点上，这是一次逆着整个行业方向的选择，而它的结果是一部 124 分钟、几乎没有廉价感的传统手绘长片。

名字就是这部电影的引擎

日文片名是「千と千尋の神隠し」。Kamikakushi（神隠し）字面意思是「被神藏起来」——在日本民俗里，这不是走失，而是一种社会性死亡；从神隐中回来，等于社会性的复活。

所以整部电影的机制就建在名字上。汤婆婆把千寻的名字收进合同，只留一个「千」字；白龙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因为琥珀川被填平、盖上了公寓。影片最后的高潮不是一场打斗，而是一次回忆——这部电影真正的动作是「想不想得起来」。这也是它作为一部成长电影而不是冒险电影的原因。

澡堂、神道，和一堆被传错的取景地

澡堂是神灵来沐浴的地方。宫崎骏引用过夏至的仪式：村民把本地的神请出来，请他们洗澡。他说，在他祖父母那一代，人们相信神无处不在——树、河、昆虫、井，任何东西里都有；他这一代不信了，但他喜欢这个想法：我们应该珍惜一切，因为神可能就在那里。

可以确认的取景参考是：东京小金井市的江户东京建筑园（明治时期的仿西式建筑）、山形县的能登谷旅馆、以及道后温泉。

这里要顺手纠正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长期有人说澡堂的原型是台湾九份，宫崎骏本人明确否认过。 制片人铃木敏夫提到的欧洲影响反而是《雪女王》和《牧羊女与扫烟囱的人》。

河神、白龙，和画在画面上的环保

片中那个被所有人当成「腐烂神」的客人，其实是河神。千寻从它身体里拉出一辆自行车、轮胎和成堆的垃圾，它才干净下来。白龙失去名字，是因为琥珀川被填平、建了公寓。

环保解读不是评论家加上去的，是画在画面上的。宫崎骏没有把它讲成口号，而是让它成为一个具体的动作：一个小女孩抓住一根绳子，往后拉。

「变成猪」是有出处的

父母为什么会因为吃东西变成猪？宫崎骏的解释很直接：在 1980 年代日本泡沫经济期间，有些人「变成了猪」——而这些人今天还在说「经济不景气，吃不饱」。

汤婆婆穿西式服装、住在欧式装饰里，澡堂建在一座废弃的主题公园上。这些不是随手的美术设定，它们指的是明治以后西方资本主义对日本的影响。

久石让，和一首先于电影存在的歌

配乐由宫崎骏的长期合作者久石让创作并指挥，新日本爱乐乐团演奏。片中那首《One Summer's Day》后来由久石让自己填词，成为《生命之名》（いのちの名前），由平原绫香演唱。

片尾曲《いつも何度でも》由大阪的作曲家兼竖琴演奏者木村弓作曲并演唱，作词是她的朋友觉和歌子。这首歌原本是为宫崎骏一个没有拍成的企划《烟囱画家小玲》写的。宫崎骏在日版 DVD 的花絮里说，其实是这首歌先让他动了拍《千与千寻》的念头——一部电影被一首为另一部电影写的歌启动了。

它当时的位置，和它没去领的那个奖

2001 年 7 月 20 日在日本上映。日本票房最终 316.8 亿日元，连续 11 周票房冠军，观影人次超过《泰坦尼克号》，此后保持日本影史票房第一整整 19 年，直到 2020 年被《鬼灭之刃：无限列车篇》超过。2003 年 1 月 24 日日本电视台首播，收视率 46.9%，是该台历史上收视最高的电影。

2002 年第 52 届柏林国际电影节，它拿下金熊奖，与《Bloody Sunday》并列。2003 年第 75 届奥斯卡，它拿下最佳动画长片——这个奖 2002 年才设立，第一届给了《Shrek》；《Spirited Away》是第一部获奖的非英语动画，也是第一部获奖的手绘动画。

宫崎骏没有去领奖。2009 年他在圣迭戈漫展上解释了原因：「我没去奥斯卡，是因为我不想去一个正在轰炸伊拉克的国家。」他当时的制片人没让他公开这么说。他在东京发了一份手写声明，说因为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他无法从心里为这个奖高兴。2014 年他才亲自去领了奥斯卡荣誉奖。

榜单上的位置

BBC 2016 年请全球影评人评出的「21 世纪百大电影」把它排在第 4 位，是该榜上排名最高的动画电影；《视与听》（Sight & Sound）2022 年「影史最伟大电影」榜第 75 位，是两部上榜动画之一（另一部是宫崎骏自己的《My Neighbor Totoro》）；《纽约时报》2017 年「21 世纪最佳影片」第 2 位。烂番茄好评率 96%（221 篇评论），Metacritic 96 分。罗杰·伊伯特给了它四星满分，称它是当年最好的影片之一。

它后来的样子

2022 年 2 月 28 日，由 John Caird 编剧并执导的舞台剧版在东京全球首演，东宝制作，得到吉卜力支持；千寻由桥本环奈与上白石萌音双卡司出演。2024 年 4 月起在伦敦大剧院做了欧洲首演。2024 年 Billie Eilish 发行了一首受本片启发的歌《Chihi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