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

片单里的八部片子，年份从 1948 排到 2019，没有一部早于二战结束。今天补上最早的那一块：1927 年的 Germany，默片，German Expressionism——片单里第一次出现德国，也是第一次出现默片。

它和今天同时推荐的《Close-Up》构成一组很意外的对照。两部相隔 63 年，一部是魏玛德国最昂贵的工业巨制，一部是伊朗导演用 16mm 拍出的低成本混合体；但两部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当人造的影像开始自己行动，会发生什么。《Metropolis》里，发明家造出的机械人取代了真实的 Maria，一座城市因此被点燃；《Close-Up》里，一个穷困的影迷借用了导演的名字，然后真的被拍进了电影。一部把「复制品失控」写成寓言，一部让它发生在纪录片里。

还有一个技术上的理由：今天能看到的《Metropolis》，是 2010 年才拼回去的版本。2008 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找到的一卷 16mm 拷贝，带回了 1927 年之后无人见过的约 25 分钟。在 2010 年之前，没有人真正看过这部片子。

大都会是一座被垂直分开的城市。地面上是花园、体育场和摩天楼，是统治者与他们的孩子生活的地方；地面下是机器大厅，工人穿着同样的制服，按班次操作庞大的机器，住在地下宿舍里。

城市的统治者是 Joh Fredersen。他的儿子 Freder 从小生活在上层，直到有一天他在花园里遇见一个带着一群工人孩子的年轻女子——Maria。她告诉那些孩子，地上的人和地下的人是兄弟。Freder 跟着她往下走，第一次看见机器大厅，看见一台机器在一次事故中吞掉了一个人。他回到地上，去质问父亲。

Fredersen 的反应不是悔改，而是派人去查 Maria 是谁。他找到的是发明家 Rotwang——一个住在古怪老房子里、装着一只假手的科学家。Rotwang 手里有一项技术：他能造出一个与人无异的机械人。

这是影片前半段能说的部分。后半段会发生什么，本文不写。

导演与创作起点

Fritz Lang 1890 年生于维也纳，1919 年前后开始执导影片。《Metropolis》由 UFA（Universum Film A.G.）在柏林近郊的 Babelsberg 制片厂制作，制片人是 Erich Pommer。剧本由 Thea von Harbou 与 Lang 共同完成——von Harbou 是 Lang 当时的妻子，她 1925 年的同名小说与剧本几乎同时写作，那部小说本身就是当作电影处理稿来写的。

Lang 说过一句关于这部片子起源的话：「这部电影诞生于 1924 年 10 月我第一次看见纽约摩天楼的那一刻。」（the film was born from my first sight of the skyscrapers in New York in October 1924）他后来拍了《M》（1931），之后前往美国，在好莱坞继续执导。

一座被造出来的城市

布景由 Otto Hunte、Erich Kettelhut 与 Karl Vollbrecht 负责，全部在制片厂内搭建。影片的空间逻辑只有一条：垂直。地面上是「永恒花园」、体育场与摩天楼；地面下是机器大厅与工人宿舍。两个世界之间只有电梯和通道相连。片中 Maria 给工人们的孩子讲述巴别塔的故事——一座因为造得太高而崩塌的塔——这段叙事本身就是全片的建筑说明书。

这座城市的 Art Deco 造型，被认为把这个风格推向了欧美流行。

技术：一面镜子和一具机器人

特效专家 Eugen Schüfftan 为影片开发了后来以他命名的 Schüfftan process：用镜子把演员的实拍影像与微缩模型合成在同一画面里，让演员看起来真的站在巨大的布景之中。这项技术两年后被希区柯克用在他 1929 年的《Blackmail》里。

那具机器人（Maschinenmensch）由雕塑家 Walter Schulze-Mittendorff 设计。他先给 Brigitte Helm 翻了一具石膏全身模，再在模子外构建外壳；难点在材料——既要像金属，又要允许演员做小幅动作。他的解法是一种叫「plastic wood」的材料。Helm 在片中同时饰演 Maria 和这具机器人。

摄影是 Karl Freund 与 Günther Rittau。Karl Freund 后来去了好莱坞，是 1931 年《Dracula》的摄影指导。

音乐

配乐由 Gottfried Huppertz 创作，是为整部影片完整写成的管弦乐谱，也是默片时代最早的一批长片原创配乐之一。2010 年修复版的放映由柏林广播交响乐团演奏 Huppertz 的原谱，Frank Strobel 指挥。

被剪掉的八十年

1927 年 1 月 10 日，影片在柏林的 UFA-Palast am Zoo 首映，德国发行版长 153 分钟（片长 4,189 米）。此后它被反复删剪：1936 年出现过 91 分钟的版本，美国发行版约 116 分钟，1984 年还有一版染成彩色、配流行音乐的 Giorgio Moroder 版本。

转机出现在 2000 年代。2005 年，研究者 Michael Organ 在新西兰国家电影资料馆发现了一部拷贝，含有 11 个此前缺失的场景。2008 年 7 月 1 日，柏林方面宣布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 Museo del Cine 找到了原版的 16mm 缩制负片——调查者是阿根廷电影史学者 Fernando Martín Peña 与博物馆负责人 Paula Felix-Didier。这卷拷贝带来了约 25 分钟自 1927 年以来无人看过的影像，接近全片的五分之一。

修复在 Friedrich-Wilhelm-Murnau-Stiftung 主持下进行，柏林 Deutsche Kinemathek 与布宜诺斯艾利斯 Museo del Cine 合作，专家团队包括 Anke Wilkening、Martin Koerber 与 Frank Strobel。修复版于 2010 年 2 月 12 日在柏林 Friedrichstadtpalast 首映，作为第 60 届柏林电影节的庆典放映；同一晚，勃兰登堡门前架起露天银幕，由 Arte 电视台现场直播。北美首映在 2010 年 4 月 25 日，洛杉矶 Mann's Chinese Theatre，TCM 经典电影节。

有两段影像损坏到无法修复——修士的布道，以及 Rotwang 与 Fredersen 的打斗——修复者只能用说明性字幕卡替代。

2001 年，影片被列入 UNESCO 的 Memory of the World 国际名录，是第一部获得这一身份的电影。2023 年 1 月 1 日起，影片在美国进入公有领域（美国版权 1953 年失效，1996 年经乌拉圭回合协议法恢复，2023 年再次到期）。

评价

在 Sight & Sound 2022 年影评人票选中，影片位列第 67 名（2012 年为第 35 名）。Rotten Tomatoes 好评率 97%（126 篇评论，平均 9.1/10），Metacritic 98/100。Roger Ebert 的评价是：「《Metropolis》是默片时代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它的构想如此大胆，它的愤怒如此直白，以至于它今天比拍摄时更有力量。」Martin Scorsese 把它列入「给年轻导演的 39 部必看外语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