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的颜色

明日 11 月 7 日立冬。《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立，建始也；冬，终也，万物收藏也」——一年到此，该收的都收进屋里。今天并排两部把一整个时代收进一件作品的电影：1993 年的〈霸王别姬〉把半世纪的中国收进一出京剧，1969 年的〈石榴的颜色〉把一位 18 世纪亚美尼亚诗人的一生摊成一幅幅几乎不动的画。一个让人被角色吞掉，一个让人被画面摊开；相隔 24 年、一东一西，问的是同一件事：当外部世界不断被改写，一个人还能不能把自己收回来。

它不按故事讲。以 18 世纪亚美尼亚诗人 Sayat-Nova 为题，却几乎没有对白，也不去演他做过什么；镜头摆出一幅幅近乎静止的画面——染坊里提起的毛线、摊开的手抄书页、石榴剖开后洇开的汁液、修道院的石墙——由字幕卡分成童年、青年、宫廷、修道院、梦、老年等章节。声音、音乐与偶尔的吟唱一直在，只是不负责解释。看它更像翻一本被拆散的画册：每一页都摆得很满，页与页之间得由你自己补上。

它常被列进影史最伟大影片的名单：2012 年《视与听》影评人票选第 84，1982 年《电影手册》年度十佳，Rotten Tomatoes 上 18 篇回顾性评论给到 94% 好评。但它的经典性不在分数，而在它几乎取消了演这件事。Parajanov 说灵感来自亚美尼亚细密画，想造出「从画面内部生出来的动态」，也把影片称作一组波斯细密画；成品是一连串正面朝向镜头的静态构图，人与物被摆成画，动作压到最少，靠色彩、织物、器物和仪式推进。Sofiko Chiaureli 一人分饰六角、男女兼演，同一张脸在不同章节里既是诗人，也是他的恋人与缪斯。这种做法在 1969 年的苏联并不被接受：审查方认为它没有教育观众认识诗人，片名从 Sayat-Nova 改成 The Color of Pomegranates，章节标题换成抽象诗句，Sergei Yutkevich 又剪掉数分钟、调换了段落顺序，影片在亚美尼亚以外只获有限发行。Antonioni 说它有一种「惊人的完美之美」；Mikhail Vartanov 更把它与 Griffith、Eisenstein 带来的语言革新相提并论。2014 年，Martin Scorsese 的 Film Foundation 与 Cineteca di Bologna 完成数字修复，让它重回第 67 届戛纳电影节的银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