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

明日 11 月 7 日立冬。《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立，建始也；冬，终也，万物收藏也」——一年到此，该收的都收进屋里。今天并排两部把一整个时代收进一件作品的电影：1993 年的〈霸王别姬〉把半世纪的中国收进一出京剧，1969 年的〈石榴的颜色〉把一位 18 世纪亚美尼亚诗人的一生摊成一幅幅几乎不动的画。一个让人被角色吞掉，一个让人被画面摊开；相隔 24 年、一东一西，问的是同一件事：当外部世界不断被改写，一个人还能不能把自己收回来。

1924 年的北平，一个孩子被母亲送进戏班学戏。他与同门师兄一起挨打、一起长大，多年后两人成了台上一对名角，专演〈霸王别姬〉：一个饰虞姬，一个饰项羽。戏里是固定的生离死别，戏外是几十年不断改写的世道。影片真正盯住看的，是那身行头穿久之后，人还分不分得清哪一句是台词、哪一句是自己。

它是 1993 年第 46 届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得主，与 Jane Campion 的 The Piano 并列，也是第一部拿到这座奖的华语电影；同年又获金球奖最佳外语片与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非英语片，并在第 66 届奥斯卡得到最佳摄影、最佳外语片两项提名。荣誉之外，它的位置更在方法：陈凯歌把京剧〈霸王别姬〉当作一架测量仪，台上的戏几十年不变，台下从民国初年一路换到二十世纪后半叶。维基条目把它的主题直接写成身份混淆、以及真实人生与舞台之间界线的模糊——程蝶衣学的是旦角，开场一句认定自己性别的台词反复念反、反复受罚，几乎预告了全片：一个人被长期训练成另一个人之后，要怎么把自己叫回来。它是第五代导演把中国电影带到世界面前时的代表作之一，2005 年被《时代》杂志选入影史百佳。上映数周后在国内曾被要求修改，获准再映的版本删去 14 分钟；今天通行的是 171 分钟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