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同伐异

今天的两部影片之间，隔着一次真实发生过的巧合。

1982 年 5 月 14 日至 26 日，第 35 届戛纳电影节。开幕片就是这部 1916 年的美国默片——《Intolerance》；闭幕片是 Spielberg 的《E.T. the Extra-Terrestrial》；而那一届的金棕榈颁给了土耳其电影《Yol》。评审团主席是意大利歌剧与戏剧导演 Giorgio Strehler，评委席上坐着 Gabriel García Márquez、Geraldine Chaplin、Sidney Lumet 与 Mrinal Sen。

于是一部 1916 年的默片和一部 1982 年的土耳其电影，被放进了同一本节目册——相隔 66 年、两种语言、两个大陆。

它们也确实是一对。

第一，两部电影都拒绝只讲一个故事。《Intolerance》把四条相隔约 2,500 年的故事线剪在一起；《Yol》把五名囚犯的一周假期并排放好。它们的主角都不是某个人，而是「同时发生的几件事」这个结构本身。

第二，两部都被剪过、被禁过。《Intolerance》里法国故事中一段涉及刺杀 Coligny 海军上将的戏，在公映前就被删掉；《Yol》在土耳其被禁，直到 1999 年 2 月 12 日才正式公映。

第三，两部都在首映时被误解，又在几十年后被追认。《Intolerance》长期被写成「票房惨败」，而按影片自己的账目它其实回本了；《Yol》拿下金棕榈，却在它的祖国被禁了十七年。

今天先看这一部——它是这个结构最早、也最昂贵的一次尝试。

四条故事线同时开始。

公元前 539 年的巴比伦，城墙有 300 英尺高，城里正在准备一场盛宴，而波斯的军队已经在城外。公元 27 年的犹地亚，一场婚礼刚刚结束，一个年轻人走进人群，开始讲话。1572 年的巴黎，王室正在筹备一场联姻，街上的人却在磨刀。二十世纪初的美国，一家工厂的老板宣布：所有工人的工资下调 10%。

四段故事里的人互不相识，隔着两千五百年，也永远不会相遇。它们在同一卷胶片上，同时走向各自的结局。

（这里不再往下说。）

一部电影，四个时代，约 2,500 年

《Intolerance》1916 年 9 月 5 日在美国上映。默片，英文间幕。导演 D. W. Griffith（大卫·格里菲斯），摄影 G. W. Bitzer，剪辑 Griffith、James Smith 与 Rose Smith，发行方 Triangle Distributing Corporation。它有两个副标题：Love's Struggle Throughout the Ages 与 A Sun-Play of the Ages。

四条故事线：

1. 巴比伦（公元前 539 年）——巴比伦王子 Belshazzar 与波斯居鲁士大帝的对峙。城的陷落，源于两位巴比伦神的信徒之间的冲突。
2. 犹地亚（约公元 27 年）——从迦拿的婚礼到耶稣受难。四段里最短的一段。
3. 法国（1572 年）——圣巴托罗缪之夜，瓦卢瓦王室煽动的胡格诺派大屠杀。
4. 现代（约 1914 年）——罢工、道德整肃、资本与劳工的对撞，如何一步步毁掉几个边缘人的一生。

它为什么被拍出来

这一点必须说清楚。格里菲斯 1915 年的上一部影片《The Birth of a Nation》被 NAACP 等团体猛烈批评，被指延续种族刻板印象、美化三 K 党。《Intolerance》部分是对这场批评的回应——但不是道歉。格里菲斯在多次采访里明确说，他认为自己没什么可道歉的：这部电影是对批评者的反驳，因为在他看来，那些批评者本身就不宽容。

于是这部影片有一个绕不开的处境：它用一部关于「不宽容」的电影，去回应一场关于它自己作品的批评。这件事本身，比片中的四段故事更复杂。

摇篮：把四个时代缝起来的那一个镜头

四段故事之间，反复出现同一个镜头：一位代表「永恒的母亲」的女性在摇摇篮，由 Lillian Gish 饰演。它标记的不是时间点，而是「世代更替」这件事本身。

全片有 50 次以上的段落切换。越接近结尾，切换越快，四条线交替的频率不断上升——这是电影史上最早的一次大规模「加速剪辑」实验。

原版拷贝里，四条故事线各有自己的色调（tint），用颜色区分时代。

布景、成本与一次真实的豪赌

影片的布景建在 Sunset Boulevard 的片场：巴比伦的城墙高 300 英尺（约 91 米），另有犹地亚与中世纪法国的街道。全片动用了 3,000 名以上临时演员，临时演员的日薪总额据报道达到 12,000 美元；共拍摄了 30 万英尺胶片。

影片的账目显示实际成本为 385,907 美元（另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接近 200 万美元」的说法，其中单是 Belshazzar 的宴会一场就号称花掉 25 万美元）。预算的三分之一用在巴比伦段落上。这批布景在建成两年后就被拆掉。

为什么角色大多没有名字

现代故事里的女主角叫「The Dear One」，男主角叫「The Boy」，黑帮头目叫「The Musketeer of the Slums」。格里菲斯想让这些人物成为**「人类类型」**而不是个人。影评人与理论家认为，这种命名方式恰好暴露了他的感伤倾向。

从「票房惨败」到「影史最伟大」

首映时影评人的反应是热烈的。它长期被写成「票房惨败」，但按影片自己的账目，这个说法来自当年被夸大的预算数字：它为投资人带来的影院租金收入约 175 万美元，足以回本。

此后它被反复追认：

• 1958 年布鲁塞尔世界博览会电影票选，第 7 位；
• 1989 年成为第一批入选美国国家电影登记处（National Film Registry）的影片之一，理由是「在文化、历史或美学上具有重大意义」——那一年正是登记处投票的第一年；
• 2007 年 AFI「百年百大电影」十周年版，第 49 位；
• Rotten Tomatoes 42 篇影评 98% 好评，平均 8.30/10；Metacritic 99/100（15 位影评人）；
• Pauline Kael 说它「是有史以来最有影响力的两三部电影之一，而且我认为它也是最伟大的一部」；
• 1995 年被梵蒂冈列入重要影片名单，归在「价值」一类。

反方

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它。David Thomson 认为影片被自己的「自我毁灭式的狂热」拖累：「这种自我打断的交叉剪辑令人疲惫……那份庞大的自负是一道路障，你会盼望『现代故事』独自占满银幕。」这个批评至今有效——它是这部电影真实存在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