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月物语

今日 11 月 7 日立冬。《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立，建始也；冬，终也，万物收藏也」——一年到此，该收的都收进屋里。今天并排两部关于「边界」的电影：1987 年的〈柏林苍穹下〉里，一位天使主动放弃永恒，把自己收进一具会冷、会疼的身体；1953 年的〈雨月物语〉里，一个陶工在战乱中离乡卖瓷器，越走越远，回家反倒成了最难的事。一个把无限收成有限，一个把半生收进湖上的雾里。相隔 34 年、一西一东，问的是同一件事：人只有一次的时间，究竟该拿它换什么。立冬收的不只是东西，是时间。

十六世纪，琵琶湖边的一个村子。战乱的军队随时会过境，一个陶工想趁乱把瓷器挑到城里卖个好价钱，妻子抱着孩子劝他别去；同行的内弟一心想当武士。渡湖那天，雾里漂来一条船，船上的人留下一句警告。影片从这里分成两条路：一条通向生意与奇遇，一条通向家里等的人。它不急着告诉你哪条更贵。

它拿下 1953 年第 14 届威尼斯影展银狮奖，是沟口健二第一次出国、也是在西方被认真看见的起点之一；维基条目把它列为「帮助日本电影在西方普及」的作品。《视与听》1962 与 1972 两届影评人十佳都有它，2012 年影史票选第 50；烂番茄 30 篇评论 100% 好评（均分 9.40），《Village Voice》2000 年选为二十世纪百佳第 29。影评人 Donald Richie 称它是「日本电影史上最完美的电影之一」，特别指出开场从湖面摇向村落的长全景，与结尾自坟前上摇的全景首尾相扣。它的经典性更在形式：沟口要求摄影宫川一夫让影片「像卷轴画一样无缝展开」，宫川把光压到很低、尽量贴近日落拍摄，大量镜头从升降机上取，他后来自称这类镜头占全片约七成；配乐早坂文雄用歌舞伎的 geza 音乐，竖琴只在超自然存在出现时才响。剧本取材上田秋成 1776 年〈雨月物语〉中的两篇，又把莫泊桑 1883 年短篇的骨架借给武士那条副线。编剧依田义贤说，拍摄过程中「战争如何让女性受苦」不断浮上来，最终成了全片最重的主题——它表面是怪谈，底下是一部关于战乱与代价的电影。本站 1950 年格里已收黑泽明的 Rashomon，两片正对着看日本电影进入西方的那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