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

今天是 10 月 14 日。120 年前的今天，**Hannah Arendt（汉娜·阿伦特）**生于德国林登（Linden，今属汉诺威）。她一生反复追问的不是「人怎么会变成怪物」，而是另一个更难的问题：一个普通人，如何在体制里为自己的行为找到说法。

今晚这两部电影都在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答法完全相反。

第一部是一座被切开的城市。 1949 年的维也纳由美、英、法、苏四国分区占领，中间夹着一个国际区。在这里，证件比人重要，黑市比商店繁荣，一个身份「不存在」的人随时可以被交给另一个占领区。这正是阿伦特所写的那种战后欧洲：不是战场，而是判决之后的秩序。

选它还有一个站内理由。片单此前一部黑色电影都没有——而这是这一类型最标准的那一部；1940 年代此前只有两部（1948 年的《Bicycle Thieves》与《Spring in a Small Town》）；英国此前也只以合拍片的身份出现过两次（《2001: A Space Odyssey》与《Alien》）。这一格空了很久。

今晚的另一部把镜头移到另一座被占领的城市：1957 年的阿尔及尔。两部片相隔十七年、两个大陆、两种拍法，但问的是同一件事——当权力被分割、边界画在地图上时，一个人站在哪一边，是自己选的，还是被安排的。

1949 年，维也纳。一个写西部通俗小说的美国作家 Holly Martins 收到老朋友 Harry Lime 的邀请，兴冲冲赶到这座四国共管的城市，准备开始新生活。

他抵达时，Harry 的葬礼刚刚结束。

警方给的版本很简单：一场车祸，两个目击者，没有疑点。Holly 在 Harry 的旧居遇到他的女友 Anna——一个证件有问题的女演员，随时可能被交给苏占区当局。两人开始各自寻找答案，而 Holly 很快就发现，葬礼那天在场的人，说法对不上。

有一个证人提到过第三个抬尸体的人。没有人能说清他是谁。

（这里不再往下说。）

一部关于「分配」的电影

1949 年，英国。104 分钟，黑白，英语与德语，London Films 出品。导演 Carol Reed（卡罗尔·里德），剧本 Graham Greene（格雷厄姆·格林）。故事发生在被四国分区占领的维也纳——这座城市本身就是影片的第一层布景，也是最诚实的一层。

倾斜的地平线

摄影 Robert Krasker 大量使用倾斜构图与极端的明暗对比：湿的石板路、废墟、门洞、墙上的影子。这个手法后来被反复模仿，但很少有人提起它服务的是什么——这座城市本来就是歪的，边界在街角转弯，同一条街的两半属于两个国家。画面歪，是因为世界歪。Krasker 凭这部片赢得 1951 年第 23 届奥斯卡最佳黑白摄影。

一条共享的下水道

影片最著名的段落发生在地下。维也纳的下水道既是真实的城市设施，也是这部片最精确的一个隐喻：地面之上是分区、护照和礼仪，地面之下是所有人共用的一条管道。 全片的高潮在这里完成，用的不是特效，是空间。

一把齐特琴

整部电影的配乐只用了一件乐器——维也纳街头琴师 Anton Karas 的齐特琴（zither）。据记载，里德是在一次聚会上听到他弹琴，才把他请进剧组的。这支主题曲在影片上映后独立流传，成了电影音乐史上最容易被辨认的旋律之一。一部关于分裂与伪装的电影，用一件最朴素的拨弦乐器来配。

一次不肯剪断的告别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没有剪辑，把一场告别拍成了一段谁也没有走近的距离。里德用这个镜头拒绝了观众想要的东西——这是全片最冷也最成熟的一笔。

一部被反复追认的片

1949 年，它在戛纳拿到电影节最高奖（当时称 Grand Prix，即今日金棕榈的前身）。1999 年，英国电影学院（BFI）评选「百部最伟大英国电影」，它排在第一位。半个多世纪里，它的地位只升不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