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人们

十月已经过半。今天是 10 月 13 日，距霜降还有十天，夜里已经长得足够看完一部八十几分钟的黑白电影。

选它的第一个理由在站内：拉美这条线此前只收过一部巴西的《City of God》（2002），墨西哥是空白。《Los Olvidados》补上这一大块——它出自墨西哥电影最重要的年代，也是那个年代最锋利的一部。

第二个理由是它的片名：Los olividos 直译「被遗忘的人」。它拍的不是一个凶手的故事，而是一座城市如何把一部分活人划到视线之外。这与本站已收的《M》（1931）恰好互为对位——一座城市因为一个凶手而恐慌，与一座城市把一群人忘掉，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今晚还有一部更年轻的拉美电影在等：那部里没有人被遗忘，只有一池谁也不肯先跳下去的浑水。

1950 年，墨西哥城。一条没有名字的街，几间铁皮顶的房子，一群没有学上的少年。

刚从感化院逃出来的 Jaibo 回到街头，重新当上少年们的头。谁交不出「供品」，就会在夜里被堵在墙角。以卖艺为生的盲人 Don Carmelo 被抢走了全部收入；一对刚取了钱的夫妇在街角被石头放倒；Jaibo 还把 Pedro——一个崇拜他、也想成为他的小个子——拖进了这一切。

Pedro 的另一半生活是母亲：她在别人家的厨房里打零工，对儿子的爱早就被日子磨成了不耐烦。一次机会让 Pedro 被送进城外的感化院，那里的老师说：这些孩子缺的不是自由，是管束。

影片不打算宽恕谁，也不打算解释谁。

（这里不再往下说。）

一个超现实主义者的街头

《Los Olvidados》1950 年 11 月在墨西哥首映，88 分钟，黑白，西班牙语，Ultramar Films 出品。导演 Luis Buñuel（路易斯·布努埃尔），这一年他已离开故土十余年，住在墨西哥城，拍的是自己窗外的街。

拍出《Un Chien Andalou》（1929）的那位超现实主义旗手，流亡墨西哥后交出的不是奇观而是现实。他保留了超现实主义的方法，只是不再用它制造梦境，而是让梦境从现实的裂缝里渗出来：Pedro 的几场梦来得毫无预告，像现实松动的瞬间。

戛纳 1951：最佳导演

1951 年，该片在戛纳电影节为 Buñuel 赢得最佳导演奖，公论从此确立：这不只是墨西哥的社会问题片，而是世界电影的一个事件。十年后的《Viridiana》（1961）为 Buñuel 拿下金榈奖。

一部拒绝同情的电影

影片不把贫困拍成奇观，也不把少年拍成天使。两个主角各有各的残忍：Jaibo 的暴力是武器，Pedro 的软弱也是一把刀。它记录一段城墙一样的事实，不做一次廉价的控诉。

远景里的暴力

全片最著名的一场凶杀没有用特写拍完：镜头没有逼近那张脸，反而向外退开，远得像是从另一个梦里看这桩罪行。Buñuel 拒绝让观众近距离消费暴力——这与后来所有把凶杀拍成场面的电影正好相反。

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记住

该片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Memory of the World）名录——不是作为一部好电影，而是作为一份需要被人类记住的影像档案。